〈中華副刊〉秋醉

■蔣紹斌

將四季皆比作美酒,酒香瀰漫的季節,我獨傾心於陶醉在秋的醇醪中。其酒質醇厚,色、香、味俱全,既融春之清新,亦納夏之狂放,更蘊冬之含蓄,品之,回味悠長。

居在遠離城喧的山腳下,當夏風掀開秋的門簾,涼爽便款款而至。天地如被重新漂染,藍得澄澈,白得輕盈,黃得通透,紅得熾烈。陽光薄如蟬翼,月色輕若羽紗。這秋的天地,便是斟酌佳釀的最佳杯盞。於此間慢行,無論晝夜,皆如持杯細品,目之所及,足之所至,無一不是風景,無一不能醉人。

最愛晨光初照時,沿屋後山徑獨行。鳥鳴聲中,踏著窸窣作響的落葉地毯。林下光顧之處,總有幾簇無名野花倔強生長,色彩渾然,在落葉的翩躚中顯得格外幽寂。俯身輕嗅,一縷微苦清芬混著泥土潮潤吸入肺腑,彷彿五臟六腑都被這秋日獨有的「酒底」滌蕩。其味清冽,其香濃郁,那一絲醒人的苦,恰是此杯秋酒最深邃的靈魂。

前行轉過小丘,有一大片山林,遠望是層林盡染。走得近了,才看清顏色的層次:有朱砂鮮紅,有赭石沉靜,有紅中纏綠,如畫家不經意間的渲染。風起時,萬葉「沙沙」,似在低聲唱和自我的讚歌。我立於樹下,看葉舞秋風,悠悠然落於周身,彷彿自己也將被這炫麗染透,化入秋中。

陶醉間,秋在我眼中具象為一位自帶酒意的少婦。她身著絳紅楓裙,肩披金黃色銀杏紗,赤足嬉於溪澗。不言不笑,僅以目含情,水面便生漣漪;以手輕拂,水草皆彎腰致意。我尾隨其後,想為她鬢邊添一朵野菊,卻又擔心驚擾她的嫺靜。遠遠站定時,想像她那閱盡繁華後的澹泊回眸。於是,臉紅了,非關羞澀,實乃秋酒入喉,醉意上臉的酡紅。

屋前的田野,秋在每一粒果實裡打坐。玉米褪去青衫,咧嘴露出滿排金牙;棉花堆成蓬鬆雲朵,將豐收幻化為人間浪漫;桔柿綴滿枝頭,如枚枚瑪瑙製作的紅燈籠。看鄉親們立於地頭,皮膚鍍著陽光饋贈的黝黑的陶釉,眼中閃著自豪滿足的光。

暮色輕啟,月光的清輝將村莊繪成畫卷。蟲聲四起,如草根樂隊為秋夜奏鳴。我倚窗沏一杯淡淡的新荷茶,茶霧與月色交織,竟在窗間織出淡淡桂香。此時若逢秋雨來訪,便又是天籟低語,「叮叮嗒嗒」聲如古琴輕撚。翻開案頭書頁,又見楓葉書簽,凝視這由青轉紅的脈絡和葉片,倏然領悟:秋所教誨的,正是這般不急不緩的呼吸,以刪繁就簡的筆法,書就生命哲學:將喧囂釀為寧靜,讓絢爛歸於平淡,使奔忙之心得以安放。

是的,秋不僅僅是季節,她是以風為曲、以露為酵的釀酒人,將山水、草木、蟲鳴與豐收盡收天地之甕,釀成集色、姿、韻於一體的極品佳釀。

此刻,杯中茶早已涼透,一股溫潤暖流卻自心底升起。我並未飲酒,卻已滿懷秋光;未曾酣睡,靈魂卻已沉入一場關於豐饒與靜美的、澄澈的醉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