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王子 畫／胡采炘
近來不知為何，心頭忽然浮現「地中海的夕陽」這個詞彙。
那是就讀雄中的年歲。放學後，穿越人聲鼎沸的校門口，經過對街補習班時，補習班樓下陳列著一排炫目流光的街機，是男學生的朝聖之地。當年，KOF 2002正盛，選擇三人組隊，角色輪番上場：八神、不知火舞、草薙、K等人各懷絕技，在每一次按鍵敲擊間，釋放出華麗的MAX超必殺技。那一代KOF還設計了僅限在紅血條時方能施展的全螢幕隱藏必殺技，如果能放出來，圍觀的學生總會爆出驚嘆，堪稱光宗耀祖的事件。
街機旁，是間熱鬧的飲料店。調飲的店員們，似乎比我們還懂青春的浮誇，總會端出中二名稱的飲品，譬如「威士忌奶茶」，滿足學生想充當大人的叛逆。或是被稱作「一匹馬」的怪異飲料，至今我仍說不出那究竟是什麼味道？配方是深奧的謎，但當時的雄中生們買得起勁，總要來杯「一匹馬」，似乎這些曖昧而中空的名稱，本身就足以構成一場迷幻的青春冒險。
某日，經過那間飲料店時，我在架上看見一杯靜置的飲料。它的顏色層層分明：寶藍色、橙色、紅色，自下而上漸次堆疊，像是某個遙遠國度的絢麗晚霞。我問店員那是什麼？他說：「這叫地中海的夕陽。」
我立刻點了一杯，糖漿因密度不同而自然分層，原理並不困難，但實際操作起來卻充滿技術門檻。只要手稍一抖、注入糖漿時略微不穩，那層層分明的海與晚霞、天空與沙灘，便會旋即潰散，混作一片難以名狀的顏色。
那天，店員足足試了四、五次。每次都在倒入第三層糖漿時功虧一簣。他默默將失敗的飲料倒入水槽，彷彿一杯杯流失的夕陽，無聲地沉落在城市下水道中，再也無法為誰美麗。一旁默默觀看的我，竟也感到些許心疼。
後來，店員放棄似的問我：「只做兩層，可以嗎？」我點了點頭，便捧著那杯殘缺的夕陽，走進暮色中。
那杯「地中海的夕陽」，其實和街機裡的招數指令一樣，皆是一種技近於道的嘗試。那年我正苦練著麻宮雅典娜的隱藏必殺技「超能力組合曲」，指令繁複得不近人情：前、下、後、前加AC，然後有韻律地按下ABCDABC，再接著下、前與不同按鍵搭配，便能完美回血。然而，只要其中節奏稍有紕漏，雅典娜便會跌坐地上，如同失敗的調飲，再無挽回餘地。
「地中海的夕陽」早已隱沒於記憶之海多年，如今忽然浮現，才意識到，這與青春迷亂的執著有關。飲料、遊戲，或是青春本身，其實沒有太多的差異。
或許我們都曾在誇張悲壯的青春歲月，想為日常命名一場不屬於日常的奇遇。而「地中海的夕陽」與雅典娜的「超能力組合曲」，就是我曾經深深相信過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