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悅
晚清名臣曾國藩把自己書齋題作「求闕齋」,「求闕」二字源於他讀《易經》的感悟。
可是,這「闕」字,初看有些刺目,彷彿一方完好的美玉上,偏要尋出那一點天然的瑕疵來。世人求的,大抵是圓滿,是花好月圓,是功德圓滿,是十全十美。將書齋題作「求闕」,不啻於一種逆流而上的固執,一種近乎自苦的清醒。然而,細細品味,這「求闕」二字裡,卻含著一股沉靜而堅韌的力量,像一枚溫潤的苦膽,雖入口澀然,卻能清心明目,教人於浮世的喧囂中,尋得內心的定力。
我想,曾文正公在燈下讀《易經》時,定是窺見了宇宙間那最樸素也最不可違逆的「日中則昃,月盈則食」法則。的確,天地運行本就藏著「求闕」的玄機。春盛到極致便會落紅,夏繁至頂點即要入秋,日月盈虧交替,四季循環往復,從未有過永恆的圓滿。正如曾國藩所言,「天地之氣,陽至矣,則退而生陰;陰至矣,則進而生陽」。這陰陽的消長,盈虧的轉換,何嘗只是天象的變幻?山間青松,正因紮根岩縫的缺憾,才生出虯勁堅韌的枝幹;溪中卵石,歷經流水打磨的不完美,方成就溫潤光滑的肌理。自然從無絕對圓滿,卻在「求闕」中生生不息,這是造物者的大智慧。
這道理,擴展開去,人生亦然。曾國藩戎馬半生,官至極品,卻始終以「求闕」自警,他在日記中寫道:「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開月未圓』七字,以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這份清醒,讓他在功成名就時不驕不躁,在順境之中留有餘地。反觀歷史上多少英才,因一時得意而忘形,在圓滿中迷失自我。戰國時期的白起,戰功赫赫卻居功自傲,最終落得自刎下場;清代的和珅,權傾朝野卻貪得無厭,終究身敗名裂。他們皆因不懂「求闕」之道,被圓滿的假像蒙蔽,最終被命運反噬。
「求闕」不是消極避世的妥協,而是積極入世的智慧。它不是主動追求殘缺,而是在紛繁世事中保持一份謙遜與克制。曾國藩在仕途順遂時,主動請求削減俸祿,在家書中告誡子弟「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在學問上,他深知「學然後知不足」,即便已是一代宗師,仍堅持每日讀書自省。這份「求闕」之心,讓他在權力巔峰時保持清醒,在學識深厚時仍存敬畏,最終成就了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事業。
於現代人而言,「求闕」更是一劑治癒焦慮的良方。在這個追求完美的時代,人們總被「圓滿」的枷鎖束縛,為工作不夠出色而焦慮,為生活不夠富足而煩惱,為關係不夠融洽而糾結。殊不知,人生本就是一場帶著缺憾的旅程。事業上留一點缺憾,便有了繼續精進的空間;生活中存一些不足,才會生出創造的樂趣;關係裡留幾分距離,方能長久保鮮。學會「求闕」,不是放棄追求,而是以更從容的心態面對人生,在接納缺憾的過程中,收穫內心的豐盈與安寧。
夜更深了,我合上書,心裡卻比先前亮堂了許多,那「求闕齋」的匾額,彷彿穿越了百年的煙塵,懸在了我精神的屋簷下。我們這代人,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追逐著各種意義上的「圓滿」:完滿的學業,完滿的事業,完滿的家庭……我們像趕集一樣,生怕遺漏任何一樣,將人生填塞得密不透風,卻時常感到一種莫名的疲憊與空虛。天有孤虛,地闕東南,天地本有「闕」,何況人?事無完滿,人生在世,當有「求闕」的胸懷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