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千「秋」文心,落筆成箋

■張丹

在傳統文人的心上,秋天大抵是最易牽動情愫的季節。當第一縷涼風拂去夏末的燥熱,當枝頭的綠葉染上深淺不一的金黃,當南歸的候鳥在天際劃過消瘦的剪影,一種難以言喻的悵惘便會悄然漫上心頭。這情愫,於遊子是鄉愁,於志士是悲憤,於哲人是沉思,於詩人則是無盡的情懷。

古人對秋的感知,還藏在「秋後問斬」 的古老傳統裡。為何刑罰要選在秋日施行?原來古人將世間秩序與四季輪迴相勾連,認為春夏是萬物蓬勃生長的時節,當以賞善為主;而秋冬草木凋零、萬物收斂,恰是肅殺之氣盛行之時,行刑便契合了自然的節律。這一理念最早可追溯至《禮記‧月令》中「涼風至,白露降,寒蟬鳴,鷹乃祭鳥,用始行戮」的記載,後來漢儒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進一步系統化,提出 「天有四時,王有四政」,將「慶賞刑罰」 與四季對應,讓秋冬行刑的傳統有了更深厚的理論根基,也為秋日添了幾分莊重與冷寂。

近代民主革命家秋瑾,在1907年為革命事業英勇就義時,留下了「秋風秋雨愁煞人」的絕命之語。那時的秋,該是怎樣的淒冷?蕭瑟的秋風卷著綿密的秋雨,將亡國之痛、革命之艱與個人的悲壯,都揉進了這短短七字裡,讓秋日的愁緒瞬間抵達了最濃烈、最沉重的頂點,至今讀來,仍讓人喉頭哽咽。

然而,秋的胸懷並非只有肅殺與愁煞。它更像一位深沉的老者,既能承載家國之痛,也能安放文人墨客的萬千心緒。

若說四季是文人的情感容器,那秋天定然裝著三分之二的深情。它既有「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的蒼涼壯闊——杜甫筆下的秋,是木葉紛飛間裹挾的歲月滄桑,是江水奔湧中暗藏的人生感慨;也有「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的澄澈曠遠——王勃眼中的秋,是晚霞與飛鳥共舞的靈動,是秋水與長天交融的靜謐,每一筆都似精心勾勒的畫卷;更有歐陽修「悲哉,此秋聲也」的悵然喟歎——那秋聲裡,有草木凋零的哀戚,有歲月流逝的無奈,如同一縷綿長的回聲,在千百年的時光裡輕輕迴蕩。

而最懂秋日意蘊的,當屬蘇東坡。他的〈赤壁賦〉,堪稱寫秋的千古絕唱。壬戌之秋,月色皎潔,蘇子與友人泛舟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一葉扁舟輕漾在江面上,彷彿脫離了塵世的喧囂,只剩下人與清風、明月相伴。他舉杯邀月,臨風長嘯,既有「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的曠達,也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的悵惘。在他筆下,秋不再是單純的蕭瑟,而是藏著人生的深邃與澄澈——江水滔滔,見證了多少興亡;月色朗朗,照亮了多少心事。那秋水裡,漾著的是詩酒年華,更是歷經滄桑後的從容與通透。

對於千里之外的遊子,秋天更是思鄉的催化劑。羈旅在外的他們,看到枯木落葉,聽到陣陣雁鳴,都像是在叩擊思鄉的心扉,心中不由泛起「斷腸人在天涯」的孤寂與蒼涼。

他們望著南飛的大雁,想著故鄉的方向;看著黃葉飄零,念著家中的親人;聽著千家萬戶的搗衣聲,彷彿能看見妻子在昏黃的油燈下,為孩子縫補過冬的衣裳。枯藤纏繞著老樹,小橋下流水潺潺,昏鴉在枝頭亂飛,每一處景致都像是蘸滿了愁緒的墨筆,在遊子的心頭繪出一幅蒼涼的畫卷。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便是這遊子心的最佳寫照。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在秋風中一步一回頭,遠處的家鄉明明就在心中,卻隔著萬水千山。他多想在那小橋流水旁的人家借宿一晚,聞一聞炊煙的香氣,可生計的枷鎖卻將他牢牢困住,只能看著那縷炊煙漸漸遠去,飄向記憶深處的故園。

不過,秋天也不全是愁緒。劉禹錫一句「我言秋日勝春朝」,便道出了秋的另一番模樣。秋高氣爽的早晨,晴空萬里如洗,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將大地染成一片溫暖的金黃。初秋的明亮與遼闊,像梵高筆下的油畫,濃烈而鮮活——金黃的麥田、火紅的楓葉、湛藍的天空,每一種色彩都帶著蓬勃的生命力,讓人忍不住感歎:原來秋也可以這般燦爛動人。

而在現代文人中,把秋寫得最勾人的,莫過於郁達夫的《故都的秋》。在他的筆下,秋不再是抽象的情緒,而是可觸可感的存在——「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與姿態,總是看不飽,嘗不透,賞玩不到十足」。他偏愛北方的秋,說北方的秋比南方的秋更有「味道」——那味道藏在陶然亭的蘆花裡,藏在釣魚臺的柳影中,藏在山裡的蟲唱間,藏在玉泉的夜月裡。這份偏愛,我深以為然。我早已被秋深深吸引:清晨的薄霧、午後的暖陽、傍晚的霞光,還有空氣中那淡淡的桂花香與果實的甜香,都教人沉醉。這份獨特的韻味,傾盡一生也品味不盡,正如郁達夫所感慨:「這北國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話,我願把壽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換得一個三分之一的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