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讀綠蒂詩集《未知的終站》

文‧圖/林明理

一、其人其詩

綠蒂,是華界極知名的詩人,對現代詩歌的發展與海峽兩岸的文藝交流做出實質貢獻。他生於雲林縣北港鎮,數十年來筆耕不輟,二O二六年元月又有了第二十三冊詩集《未知的終站》的出版。我有幸閱讀了這詩集的清樣,總的說,這部帶有思鄉情懷的文本匯集了浪漫風格的詩歌和他重要的記憶,詩裡交織著回憶和淡淡的憂傷。而其記憶摻雜著驚人的想像力,並以自己的視角書寫自己的故事,從而描繪了一幅幅與深愛的故鄉和諧在一起的畫面;詩句溫婉動人,意境深遠。很顯然,童年熟悉的土地與母親情感緊緊地聯繫,也是其精神力量的泉源。

二、詩作賞讀

綠蒂筆下最令人感動的題材還是家鄉。先說這首(一道河),詩云:

 

一道河

是母親

是鄉愁

是憧憬

是孤寂

是不斷弦的思念

是遙不可及的星辰

是一首永遠寫不完的詩

 

在台北的天空下

雲朵緩緩飄移

小雨微微地沾濕了

歸途的青石小徑

我的一道河

仍然持續著初心

堅韌地向前奔流

 

寫得很美,詩人最真切的感受及思鄉的場景、人物都熟諳於心。這條河也彷彿是詩人給了自己尋鄉定位的坐標,因而情蘊其中。而另一首(隱身術)則帶有象徵的意味:

 

我的隱身術

是把自己沉入暗與靜

 

暗  可以不被發現存在

可以更清晰地看見星芒

不必繁複地修飾

鏡子投射不出自己拙樸的形象

用心感受神恩賜的勇氣

提醒人生沙灘微濕深陷的腳印

 

靜  可無視周遭的喧嘩

在驚濤駭浪或版塊位移中

安穩視覺的角度與愛的收藏

聆聽你背影離去的聲音

自由選擇偏愛的顏色與味道

詩的翠綠  愛的芬芳

我榮耀時  沉默安靜

挫敗時  也安靜如斯

 

沉入黑暗

清晰你微笑的曲線

沉入安靜

傾聽松濤輕吟愛的私語

 

詩句韻律鏗鏘,全然發自肺腑的。由於詩人對大自然與詩歌懷著深摯的愛,所以在他向歲月的深處蜿蜒探索時,他寫下此詩所顯示的是孤獨而高遠,卻又揮灑自如;其身影恰似一隻鴻雁,翱翔藍天。

隨著綠蒂閱歷的豐富,伴隨著步向八十多歲生活的考驗,他仍努力使自己的靈魂擺脫世俗虛偽的一面,渴望追求自然與樸素,在這首(預約的告別式)裡寫下了一心探求純抒情詩風格。這部詩集或許是他進行新的藝術創作的結晶,也可看作是詩人內心預設告別詩壇的感觸。詩云:

 

預約的一個自己可以參與的告別式

不喜歡白色鮮花的簇擁的哀禱

只要有愉悅的詩歌和音樂

只要有你愛的微笑和祝福

 

前行的遠方是望不盡的天涯

萬萬里路的雲和月也遙不可及

誰也不知

在那日在那個無名的驛站下車

 

春天記事秘密花園裡的玫瑰凋零於盡

夏日山城是炎日酷熱的煎熬

秋光雲影亦僅是鏡花水月

冬雪冰清窖藏不了思念焚燒的熱焰

告別式是長日將盡必須的結局

要以詩歌、以微笑、以昂揚的挺立

做四季風華最美的。

 

此外,詩人還擅長把思念引出的聯想,以自我形象為線索,推進詩情的發展。比如這首(思念的邊界):

 

思念無疆界

如遷徒的候鳥

不需簽證進入任何愛的國度

如無邊際的水池

自然滿溢而傾瀉直下

 

思念無光與暗的區分

可以閃耀在陽光中

亦可棲息在光下的陰影裡

可以滿框

可以留白

可以偏執一隅

可以環顧四方

可以隨時光的長河

奔向沒有終站遠方

 

思念去旅行

以過去的懷念及未來的希望為彩墨

繪就一道嶄新的美麗風景線

永為旅遊指南的標示

如果說前述的詩作是詩人寫出心靈感受的話,那麼,從他想起了自己母親的背影與養育之恩開始,到回憶起歸鄉的小徑以及傾訴了與生活或旅遊密切相關的詩意世界,我讀到了一個重要的啟示:「情」才是綠蒂寫詩的內在靈魂。正如這首(城),詩中也寄托了他身為《秋水》詩刊創辦人的超然自得與回憶,寫得有文人風骨,也有生活氣息:

 

一首詩是一座城

一冊詩集也是一座城

一種思念也是一座城

五十年的秋水詩刊也編成一座城

走過八十年的詩路

也凝聚成一座城

城各以不同的形式散落大地,

以各自堅固的姿勢

我的城沒有騎士鮮明的旗幟,

沒有嘹亮的號角

 

城沒有領導者

只有文字與音樂的守護

隨時歡迎訪客

並在城牆上塗鴉或恣意留言

歡迎愛與和平者入住,暫住或長居

也可隨時出城

像風一樣自由自在

城恆是堅守孤寂的屹立

 

書裡的最後一首(未知的終站)雖是傳達出詩人的晚年心境,除了體現了他對詩歌與音樂、大自然之愛的熱烈追求,也表現一種對生死樂於淡泊的豪氣。或者說,綠蒂的詩作便是他一生追求的藝術實踐。詩云:

 

漂泊者

不管陰晴每日都有新的旅程表

不像忍者龜沉沉的背伏

行囊輕盈得只有詩集與音樂

旅行快樂而自在

可以隨時歇腳

可以在異地的小咖啡屋

閱讀一個城市的陌生

也可以傾聽不認識小朋友的新版童話

 

我真不知會在哪個小驛站下車

我真的不知

但你必見我健穩的腳步

下車從容身影

我一定是在向你招手、微笑

綜上所言,綠蒂一生在詩歌創作取得的成果是豐碩的。誠如他在書裡的自序裡有一段說,「我的詩生活」是「小小的靜好」,亦表現出綠蒂的創作理念和寫作特色。

三、結語

記得美國美學家蘇珊·朗格(Susanne Langer,1895—1982)認為藝術是「情感的形式」。她曾說:「語言能夠間接地卻是強烈地喚起我們的感覺、想像以及其他心理機制。」(註)而我對目前身為中國文藝協會理事長的綠蒂投入了很大的心血在詩創作與推展詩藝上的貢獻,最感欽佩。因為,他從年輕時,就陸續寫出了許多生命體驗的經典詩歌,如今的他又出版這本新詩集。我除了感動,更有了熱切的期待。

 

註:童慶炳著,《中國古代心理詩學與美學》,萬卷樓出版,台北市,1994年版,頁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