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的秘宣之境
秘宣之境,在於春秋時越王壘石為門。
門內外是兩個諸侯國頻繁的戰事,是越王勾踐的臥薪嚐膽,以及西施掐痕很深的?李。
秘宣之境,在於大運河在門外拐出120度的大彎。至於為何拐成一彎新月,新月一端向著錢塘、另一端向著長安,也沒說。
是的,就是這道大彎,是描在石門前額上的新眉。石門因此變得嫵媚。難怪康熙、乾隆兩帝巡視江南,都愛在此登陸,聞一聞桂香,識一識桑麻。
秘宣之境,在於石門灣濕地,綠水鳥在蘆葦淺灘不停地飛起,在空中蕩出數個大回環後,越女劍似地刺向形而上的石門,然後悠悠地飛向「古吳越疆界碑」,彷彿鎦金的碑文,是她們每日誦讀的經文。
秘宣之境,是豐子愷的漫畫《阿寶赤膊》,阿寶囡囡不長眼睛和眉毛,卻有十二分的神氣鮮活。
秘宣之境,在於夕陽正在默誦弘一法師打開的經卷,簷角的風鈴似在低語,書案硯臺猶溫,紙卷半展。
當熙攘的遊人走近「緣緣堂」那叢鬱蔥的芭蕉,就有音樂隱約從石門灣方向傳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邊天……」
運河濕地公園
水有其所,波有其根。穿過幽徑,運河有自己的後花園,有疑似銀河落九天的禾城南湖新天地。
他喜歡投壺、品酒、填詞,把月亮認作蓮泗蕩的美狐,把「三塔」認作鎮住水妖的神廟。
「綠,是最深的迷宮」,他喜歡俳句中蘆花樣的意境。當我說到開掘漢塘的蘇州刺史劉禹錫,便有一束光,從運河水面簌地飛起,去接引黎林公園迷途的鷓鴣。
因了這束光的照耀,河灘上打盹的鵪鶉、白鷺和野兔,都不約而同地去尋覓夢之碎片。連夏日睡蓮,也忍不住洩露前世的秘密。
……一百年前,一千年前,被歲月漸次抬高的河灘,長出成片野高粱和野山楂,長出落帆亭、文生修道院,和酒旗飛揚的月河街。而遊魚得味變龍,飛鳥聞香變鳳,這糧食的流轉,像青花回到瓷,項羽回到楚。
又像是,麵包回到麥芒,夢回到月河深處的月老。
仁莊紀事
父親砍來幾根竹子,紮於屋簷下的溝壑裡,並隨手撒上幾粒西瓜籽。
不幾日,萌出的瓜秧,開始纏繞一根根開始枯黃的竹竿,彷彿竹子的精氣神,都是被瓜藤吮走似的。
又彷彿,瓜藤是竹子寵倖的寶貝,一不留神,竟讓她躥上高高的屋簷。
她手搭涼棚,向著高處瞭望。當她瞧見屋脊蹲守的獅首龍身的怪獸,心裡湧起一陣喜悅。
她錨定目標,肆意地用葉子鋪展自己的地盤,並悄然結出一個個瓜兒。
多日以後,父親發現:最大一個瓜,長在離屋脊怪獸最近的地方,從地面看,彷彿就長在它的懷裡……可就是這只似熟非熟、開始令人垂涎的瓜,某天傍晚在陣雨中,竟被一道突臨的雷電劈開,然後「骨碌碌」從屋頂滾落。
「砰」的一聲,驚到了屋簷下躲雨的我們兄弟仨。我們面面相覷,隨即沖出去,抓起被摔成瓣兒的半生不熟的瓜瓤,一陣狼吞虎嚥。
惋惜中,我們成了小村最早的吃瓜孩子,父親說。
愛魔術的仁莊孩子
這個喜歡玩魔術的仁莊孩子,他說造一座城,如搓個泥丸,捏個泥人。
他說放大螞蟻,就是村口「嗡嗡」飛的能拍照片的飛行器。
他說,看我呼呼地憋氣,看你鼓溜溜地瞪眼,看我變出個童話城——
放大風雨後的小蘑菇,就是「壕股塔」、「落帆亭」,和城堡似的「西水驛」。
放大彩虹裡的紅磨坊,那是懸著搖籃的摩天輪。
他說,放大一枚「吊絲瓜」,就是國貿易大廈大腹便便的董事長。
放大隔壁店小二,就是移民多倫多的新華僑,建跨國人才公司,賺得盆滿缽滿;
放大村小學為教育集團的「乾兒子」,就是掛在村口的一個「香餑餑」。
放大放大,他說。像放大馬鈴薯番茄,放大小毛桃為品牌水蜜桃,一個個躺於都市的瓦楞紙,叫人垂涎,讓人挑選。
沒錯,閉上眼,也不用萬花筒,我就把村莊變作霓虹閃爍的都市,他拖著腔說。
京杭大運河
像是一條天蠶,在社稷這片桑葉上,不停地絮語;
又像是一個行吟詩人——以漣漪的草書淺唱低吟,將積攢千年的心事,或濃或淡地告白於世。
曾經,開關無度的石閘,逆風下行的漕船,是你貧瘠的骨肋。
曾經,煙花三月的州府,煙雨迷濛的湖泊,撫慰過你的神傷。
你身上流淌著皇權意志——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每次抵達南湖,畫舫還沒停穩就急著上湖心島,「噔噔噔」地登上煙雨樓。後來,還在承德如意洲北端的小島上,按原樣仿建了一座。
那些趕考的,或經商的,也汲一些書卷氣,也藏一些牢騷。也愛將耳朵貼著你的肚皮,合著你的運勢,押著你的韻律,用長滿銅綠的錢幣,為自己的未來占卜。
那些南來的瓷器和茶葉,那些北上的高粱與煤炭,甚至各色佳麗,甚至各路貢品,都是你恣意流淌的詩意。
你是躺著滋生出「嘩嘩」的詩意,你延伸意志——疲憊時刻,你把綠色水袖擱在姑蘇城外。
月河典當曲
煙雨江南,一滴聖水墜落成河,玉色波光漫捲千年。
這河,是月牙雕成的典當行,專收人間未冷的情焰。
在月河,那些銜起半闋〈釵頭鳳〉的錦鯉,和龍門似的「十八相送橋」,以及蕾絲花邊樣的那排美人靠,都是昂貴的典當物。
還有,烏篷船頭遠眺星空的人兒,月影槳聲裡呢喃的人兒,他們含情的目光,也是美好的典當物。
月河的典當,有著十足的野心,她把泡吧長廊裡的「一米陽光」、「千里跑單騎」、「桂花屋」,看成時尚的典當物。
甚至,她要像典當愛的伯爵,和情的諸侯一樣,把端坐在月老廟神龕裡的月老典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