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走筆仁莊(下)

■曉弦

參觀烏鎮架子床館

人生百年,日居其半,或堂或廡,而寢間所處,唯有一床。

踏入烏鎮架子床館,我看見五花百門的床,有撥步千工床、花罩雕花床、麒麟逗鳳床、天長地久雙喜床、雲石三屏羅漢床,和龍鳳呈祥姊妹床……繁複的雕花,精緻的繪畫,可謂張張顯雕刻,面面有匠心,既顯貴胄的奢華,也有庶民的儉樸,盡現花好月圓的美景。

這匠心美意在幽暗的銅鏡裡閃爍,彷彿凝固了的欲迎還休的嬌喘。

彷彿看見,手執蘇繡的溫婉女子,偎依在雕著百鳥朝鳳的貴妃床上,目光撞見被雕得栩栩如生的江南才子,一汪柔水的悸動旋即滑入心田。

我想說,這些被時光反覆淘洗的架子床,是愛情羽化後精美的蟬蛻。

屬雲的小鎮

雲來,雲駐,雲遊……一定是一個筋斗可以翻十萬八千里的齊天大聖來到大雲鎮,眼睛裡「滋滋」逸出的情愫?

想攔,都攔不住。想躲,也躲不開。

本來,我也能調動血緣相親、聯繫緊密的象形文字,也能生出三頭六臂,製造一些影影綽綽的情節來。但後來我順從於大雲鎮一朵雲的美豔,並心甘情願做了她的俘虜;

我從「雲管家」漫遊到七彩斑斕的「雲超市」,我在「雲網格」裡聆聽到娓娓道來的「雲訪談」。

是的,我遇見大雲鎮,如同遇見會七十二變的美猴王,看它一會兒變出火燒雲,一會兒變出五光十色的水簾洞。看它左右騰挪,縱橫捭闔,從身上拔一撮毛,用尖嘴一吹,變幻出一個波譎雲詭的大千世界——雲汐谷,雲創谷,雲廬谷,雲海谷,雲田谷,雲矽谷、雲雨谷、雙雲谷……

我說的大雲鎮就是美猴王,它從人間天堂的鳥語花香躍起,不停地騰雲駕霧,筋斗越翻越漂亮,神態越來越精神。

它一會兒弄出個雲瑞花事,一會兒又弄出個雲影美墅。

它撥雲見日,在萬道金光裡,居然撓太陽的癢癢。

在海鹽雪水港廉政館

走進雪水港廉政館,你會覺得,時光已凝作一尊大青石,被清風一遍遍沐浴,為明月一回回朗照。

老鄉長在為一個個來訪團作講解,他聲若洪鐘,說「自律、自勉、自警」這三根弦時刻得繃緊,方能奏響雪光般澄澈的廉政曲。

他還說,年終考核賞罰分明。你雪山樣坐得穩,羅盤樣行得正,就會獎得一枚銀光閃閃的「清風明月」章。反之,你沉溺於貪欲,成為貪腐的俘虜,立馬會得到一塊墨黑的「日全食」。

陪同者不無詼諧地說,「那是他的良心,給天狗吃了」,淳樸的海鹽方言裡,盡顯睿智和醒示。

走出館門,發現青石上鐫刻的「雪水港」三字,原來是這個清廉之鄉,久久為功的銘牌。

海寧潮也有花信般的外延

海寧梁家墩。

且命名海堤內黃澄澄的油菜花為甲方,且命名海堤外翻滾的潮汐為乙方。

不看起點,不問來路,只看甲方乙方即將上演的一場馬拉松長跑似的對決。

甲方是自信的女人,正鋪展著柔情的花潮;乙方是粗獷的男人,夸父逐日般的弄潮兒。

摘金戴銀,是他們共同的理想。

這是中午時分,我們從徐志摩故居,抵達春風裡的梁家墩。

人們潮水般湧上海堤,目光朝兩旁的油菜花田和錢江潮汐巡逡,用打開的鏡頭追尋,令人振奮無比的天下奇觀。

成群的海鷗,在海堤兩邊穿梭,像一群忙碌的裁判。她們以天邊絢麗的雲霞為箋,蘸著潮水與花香的墨韻,書寫對自然的禮讚。

終於來啦,一旁那翻滾的錢江湧潮,在大海的咆哮聲中,白色駿馬一般,奔突而來。

終於來啦,一旁那奔騰的油菜花潮,在遊人的吶喊聲裡,化為金色飛毯,奔湧而來。

一陣暈眩裡,時間被凝固,天地間只剩下潮與花的激情對話。而他們都無視岸邊高高的占鼇塔的威嚴的警示,把潮聲與花語那澎湃激昂的愛的樂章,一再放大,而後雪浪花似的潑向天際。

一粒沙的絮語

海邊觀日出歸來,腳趾被硌痛。鞋子裡磕出的,是一粒沙子。

或許,沙子是大海的遺腹子。現在,她早已被大海拋棄。

因了她的調皮和不守規矩。她在某個黃昏道破天機:「海平面抬高,是大海患上肺氣腫。」

她說,大海像個陰陽人,有日出之輝煌,又愛玩小把戲:庇護海浪暗流洶湧,也不管某些暗礁是不良肺結節;

她還說,那些海鷗呀,整天氣喘吁吁為大海巡航,只為得到大海的寵幸。

她還數落為虎作倀的海浪,冷不丁吞吃鷗鳥的糞便而選擇忍聲吞氣。

……她是把鞋子當神龕的,這一刻,她找到了立地成佛的緣由。

愛民若子的高以永

高中進士從嘉興竹林村走出,你就是一把量得出官民關係的直尺。你量出「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的從容,和邊界。

你更是一桿秤得出官民重量的秤。你稱出「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說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的豁達,與重任。

你身著布衣,在內鄉「三省堂」告誡自己:官,無非是墊高百姓生活的階梯。

上任伊始,三省接壤的河南內鄉,常遭各地兵匪騷擾。你以雷霆般的膽魄,驅散盤踞於百姓頭頂的烏雲。

那年,你緩緩蹲下身,任衣襟沾滿泥點,立下誓言:「官字兩個口。上口,須吞漫天風沙,無畏無懼;下口,得吐出清風明月,一世馨芳。」

一匹瘦馬,隨你跋山涉水。面對肆虐的洪澇,你斗膽放糧賑災,還把種子一一捧給災民。

那年,內鄉縣衙的門聯,似在低聲哭泣。上聯「一官」,被無情雨水泡得腫脹,下聯「百姓」,卻如勁風青松,根深葉茂。

你呵護內鄉百姓,如同呵護自家孩子。你以不屈的脊樑為秤砣,穩穩稱出「百姓」二字的千鈞重量。

作為內鄉知縣,你以百姓為天,用七尺男兒身,抬高任期內的每一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