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薈〉從女性到女人──洪淑苓的現代詩創作實踐

■涂書瑋

洪淑苓作為戰後重要的女詩人之一,從女「性」到女「人」,從性別意識到整體關懷,在現代詩的寫作經營上,洪淑苓的詩充分表現出這樣的發展軌跡。

她在性格上的溫和、內斂,表現在新詩的寫作格局與風格取向,一直以來,也難免受到中文系「溫柔敦厚」詩教傳統的浸染與影響,整體風格偏向溫和、柔潤,因此,向明評其詩「溫婉抒情作她詩的最終表現」(向明,〈猶記得彼當時──寫在《預約的幸福》之前〉),或是張默評其詩〈合婚〉「溫婉率真」等等,都是目前評論界較為通行的評價。

若從上述詩壇大家的評價延伸,回顧首部詩集《預約的幸福》,語言表現上確實溫潤、中和。其中卷一「風雨書懷」收錄早期的作品,〈重逢〉、〈留海〉、〈回程〉、〈借傘〉等作,寫青春期愛戀的情意纏綿,委婉低迴的同時亦蘊含著跌宕的情感力度。尤其〈借傘〉,以「借傘」此一舉措,將內心翻湧的情思,還原為一幕緣深緣淺的美感意境──煙雨及山水,詩思兼具圓潤與敏銳。朵思在為洪淑苓這本詩集作序時,也以為〈借傘〉的意境佈局,尤其是「雨濕的衣衫∕亂針繡著遊湖的詩句」一句,頗似「愁予詩句的纏綿」(朵思,〈溫柔的母性發聲與人性關懷〉)。

從寫作的題材選擇以及整體風格來說,洪淑苓更多詩作是圍繞著身份的推移而開展的主題,如女兒、妻子、母親、教師等等。如《預約的幸福》中表現女性待嫁複雜心情的〈合婚〉;感念母愛的臺語詩作品〈四物仔湯〉、〈阿母个裁縫車〉等;洋溢母性光暈的〈康乃馨為憑──給剛兒〉、〈在鹿港寫給女兒〉,以及《尋覓,在世界的裂縫》(以下簡稱《尋覓》)中〈人魚公主的母女對話〉、〈講故事的時候〉等。這些詩寫身份角色與生活經歷的撞擊共振,也嘗試述說自身的性別、自我面貌與社會場域的關係。

洪淑苓曾提及,女性主義思潮帶給自身的衝擊,不只是觀念上的演繹,也在文學書寫中呈現,如〈女聲尖叫〉,用「啊──」的女聲驚叫,其實就是對女性處境的觀察與同情,以聲音的驚怖與延長,傳達女性的身體與心靈如何處在一個男性暴力所建置的生活網絡之中。其他如〈晚間新聞〉、〈原配夫人〉等詩作,也是洪淑苓思考源於女性身份所伴隨而至的一種生存狀態與困境,透過詩的形式與語言,將這樣女性集體性的、深刻的「痛感」傳達出來。

基於對童詩的深刻情愫與表達語法的熟稔,洪淑苓亦創作了一系列「童詩解構」的作品,包括選入《尋覓》詩集中的〈睡美人的睡前祈禱詞〉、〈小紅帽變奏〉等作品,洪淑苓自陳這類作品很多確實是其閱讀諸多女性主義理論之後得到的靈感,這類詩作傳達出一定程度的女性主體意識與社會關懷,「解構」的雖是「童話」,但詩中也蘊藏諸多對傳統性別架構的挑戰。

總括而言,洪淑苓的詩雖抒情,但絕不是只抒「自己」的情。早期〈舞鞋〉中對受苦者的同情,已可略見端倪。而諸多詩作如〈腥臊的雪——為張富貞、彭婉如、白曉燕三位女士而寫〉、〈地震日記二則〉、〈靈魂的碎片——悼高雄氣爆事件傷亡者〉等等,這一類詩作充份表現其入世、現實、對重大社會事件的省思。洪淑苓的現代詩創作,除了抒情,也實踐了以文學治癒集體的精神創痛,體現以書寫介入人世苦難的悲憫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