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春行》——破敗潮濕的日常之美與活著

文生/林裕盛

喜翔以台灣土性傳統大男人的自我實踐呈現人類最深情感的鑿掘。

對於結縭已久的妻子之間的厭煩、關心、相處的苦樂在春天潮濕清柔的中度微暖陽光下泛出鏡頭捕捉的日常之美。

停著過久的鏡頭雖滲慢了節奏,卻也將一股白日橫亙下忍耐與接受自身生命的巨大乾涸日常傳達了微憂鬱色調的耽美。

但那耽美之中,又藏著某種堅硬的東西。

欽福(喜翔)在兒子迎娶的儀式上只說了句:「讓我早點抱孫。」這股木訥,不僅與司儀舌燦蓮花的精采形成強烈對比、也讓近鏡頭捕捉欽福那傳統台灣男人對於兒子成家而傻笑的超草根單直。

但……隨著劇情流動,觀眾才知道兒子其實是個同性戀。

無怪在迎娶戲中,兒子聽到父親這段話眼神淒苦地看了爸爸。

人生之中的「不可解」不管是否歸咎於命運,「接受」與「前行」總是人類活著的最高精神力量……這是欽福在片中之僵硬男人的生存核心。

但其實,兩位女導演曾說過,欽福的這種「硬漢特質」其實是很不符合「真正的人」;每個人都有脆弱的核心以及深層的靈魂,每個人都需要關愛、善意的情感交流和舒暢的心靈淨化,他的這種大而化之、深藏與忽略情感、硬吞下所有不快的特質,除了是為了適應社會與生存而成就的僵硬,亦是悖離了每個人天生敏感心思的本我。

我的一位摯友曾說過:「每個人都有精神病。」

我很同意,「誠實地面對自己」一直以來都是自我進步與修復療癒的箴言與方針。

當然,社會與世界就是這麼地深具扭曲與折磨性。適應了它,漸漸失去真我、不適應,就被淘汰。

欽福對獨生子寄與厚望、但只能失望;對妻子嘴硬霸道、卻深愛關心;對自己的人生冷淡看待、沒有什麼物質慾望(當然也負荷不起)。

他沒有正常的腳、沒有工作、沒有舒適的家、沒有正常的水管、沒有了妻子、也沒了香火,孑然一身的他默默承受著人生的一切;導演們是否要告訴我們,偌大人世間,面對無可避免的「苦」,吾等普羅大眾必得承受與忍耐?而這樣濃烈的生命力一直是值得稱道的崇高絕美。

我們跟著電影的色調憂鬱,片中秀緞的死去,也爆出了欽福最深最深的情感。

對照他跟妻子生前的相處、與過世後的深層痛哀,完整闡釋了……「愛」是沒有邏輯的東西。

愛是最深的心靈連結。

「苦」與「愛」一直是電影的美頌之要,就算融藝術與商業為一體的克里斯多夫‧諾蘭,還是在深刻描寫人的苦與愛。

當然,電影反映的從來都是人生,愛與苦也是人類的根本課題。

片中夫妻倆有個共同點,就是對於自己深層的情感在現實中總是隱藏起來,兩人在日常生活中不斷拌嘴、碎念與爭吵,但真正重要的時刻,卻可深刻感受到兩人對彼此不可分離的深愛,如:欽福特別心疼秀緞走路扭到腳、秀緞隱瞞兒子是同性戀的事實、秀緞擔心欽福受騙的節儉習慣、欽福於秀緞過世後的極度痛心等。

這雖然是台灣特有的大齡愛情之態,也是通用於世之真正的愛。

而那條壞掉的水管,是一個符號。

不僅帶出欽福於友人的「台灣共通男性友情」標幟(秀緞深怕單直的他被或許是狡猾的友人佔便宜)、也呈現了台灣傳統大男人的各種面向(男人講話女人插什麼嘴?)更在他家中帶出一個貧困家庭的不便(那在一切之中代表了一個根本的爆發、痛失與頹敗)。

那條水管代表了他整個人生。

整個破碎、充滿坑洞與傷疤的生命。

兩位導演完美運用其對於環境氣味精準捕捉的美感力,釋出了不論是步行於青翠山林間石階、公路上蓊鬱山樹、破舊住家與雜物、仍草根的台北街頭街景、片頭的瀑布……等的,她們讓「自然之美」透過偌大螢幕將那股深濃氣味滲入觀眾感官裡。

私覺,兩位導演特地排除身為國際大都市的台北華麗繁榮之景,聚焦於台北周邊的草根舊味街頭和蓊綠的蒼青自然之味,欲探究與呈現台北這塊充滿夢想與進步的地方,隱隱藏著的「底層」窮苦人民。

欽福與秀緞這樣的鄉俗家庭當然存在於整個台灣——或是說鄉間,雖然描寫都市中時尚俊男美女可人兒的曖昧故事可能極具質感,但著眼於這個生活中滿是苦味的傳統家庭之筆,卻不可否認地深具重量與親切感。

這其中慢的不只是電影節奏,片中欽福的個人時間也非常地慢——這無庸置疑,一個清貧的老年人生活,總不會快到哪兒去。

破敗、清貧、脆弱、僵直、陳舊……等等的元素,在一片濕潤蒼綠之間滲出活著的無奈。

整部片中有很大部份整個世界都是潮濕的,「雨」總是令人感到憂鬱,而這透過鏡頭滲出的強烈環境共感氛圍,也對照了本片的憂鬱氣調、讓觀影情緒持續被壓抑在那一股不可解的不適淡哀之中。

其實整部片的劇情,應該在半小時內就可完整呈現,但導演們將視觀拉長了,那無言的直視鏡頭,將「活著」與「生活」深深地帶入了觀眾的視角裡。

或許所有的事件塑造劇情、人們之間的情感、環境醚味的營造與釋出,都只是為了側寫「活著」這件事。

欽福的家庭在某個角度看上去是破碎的,日常裡與妻子之間地不斷拌嘴、厭煩她的碎碎念、貧困與跛腳、住在破舊的房子裡、兒子是同志……而妻子早就知道自己兒子是同志,卻隱瞞欽福,其實也是一種善意的欺瞞。

知道並承認自己的人生是破碎的,是人承受現實的堅毅,但欽福這個年紀已經沒有辦法抵抗時間和改變現實的不可逆性,他能做的,就是不要犯錯和順著時間之流穩穩地生存下去。

而那深藏心中的諸多巨重情感,卻是這樣一個如棄之邊角的佝僂老人,最珍藏的人生回憶與生命痕跡。

某天晚上兩夫妻邊看著傳統台灣節目邊飲了梅酒,醉意略上、兩人快活,欽福也跟著電視裡的歌曲〈愛情的恰恰〉跳起了舞;〈愛情的恰恰〉是現下我們這一代的上一輩最流通暢紅、幾與豬哥亮和夜市的脫衣舞齊名的台式獨有俗味與一個時代印記。

這除了在兩人極少歡樂的生活中是個完美的夜晚、在一片生命之苦中點出了珍貴的狂喜,亦是台灣鄉俗老夫老妻的日常通相。

當然,兩人在海邊等著看日出的側寫畫面,亦讓清淡日常泛出動人的藍鬱畫面、破曉前的特殊感覺伴隨著這對夫妻之間真摯的情感深擊視覺與心房。

欽福總是踽踽獨行於世,懷著一股認命與巨大憂鬱,沒有讀過《薛西佛斯的神話》,卻在時光、社會以及生活的堆砌中深刻明白人活在世上該有的「承受」。

他可以說是「社會底層」的通相,亦默默地忍耐生命中各式之苦,活到了該當爺爺的年紀,雖然沒有什麼智慧,卻讓其耿直誠實的大半歲月描繪了他具台灣傳統單直男人特性的濃烈形象。

台灣傳統男人雖然衝動、愛面子、粗鄙或是傻直,但他們通常都很真摯、跟一股帶俗味的特殊灑脫。

死了妻子,在整個世界只不過是在「全球今日死亡人數」上加了個一,但對個人來說,卻是悲痛至極的,情感一直都是專屬於個人的、但我們也在戲院共享這份「個人情感」。

「家庭」一直同時是天堂和地獄。

爭吵時家人會以最無情的惡言刺進內心最深的軟處(因為深知對方的一切),但有天倫之樂時卻又是世間所有事都無可比擬的暖心與愉悅,誠然天堂地獄並行。

「家」也是每個人成長的孵育窩和心靈泊站,多少的自我人格、情感形塑和個性,皆是由家開始塑造與形成。

總總,都是人世間百態、都是人類、都是活著。

我們從片中再掘生活之美、活著的內我力量,以及……無可替代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