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霧中之聲: 從英國獨立樂團到透納的氤氳賦形

■葉芳鈴

週末夜,徜徉在音符中,褪去出差歸來的倦意。London Grammar獨特巧妙的伴奏,動人又抒情的嗓音,氛圍深邃綿延,是進入電音世界的絕佳入門體驗。

聆聽電音始於一堂音樂課,老師介紹Ligeti於1961年完成的實驗性管絃樂曲「大氣」,通過密集的音簇和持續音營造出無明確方向性的音響空間,聽眾彷彿被包裹在聲音的雲霧中。London Grammar的歌聲,有異曲同工之妙,是能聽見的霧。

旋律流淌,主唱Hannah Reid的聲線宛如音霧瀰漫,將人引入一片遼闊而孤寂的境地。背景電音像霧中微光,時而清冷,時而堅定;低頻節拍沉穩如心跳,高頻聲響游移如思緒。這種矛盾的張力,正如我們所處的時代,物質過於華麗,精神卻恍惚失重。

Reid的嗓音富穿透力。經過混音與疊加,更顯空靈,如同墜落到一片共鳴之海:遼遠、清寂,令人沉溺。《Gigwise》音樂雜誌稱其為「迷幻、空靈與古典的完美結合」,實非過譽。

這讓我想起威廉‧透納的畫。

氤氳,是透納的語言。他以光燃亮大海,以霧抹淡天空;不細摹山巒船隻的每一道輪廓,卻讓它們在氣息間漸次消融,留予觀者去呼吸、去感受。於是,畫面不再是一幅靜止的風景,而是一場正在發生的自然劇變。無論是風暴將至、黎明初醒,或是烈焰與濃煙在天際交纏,光,從不靜止。它如熾火,似電閃,令萬物於崩解中重生,毀滅與新生,同在剎那之間。

音樂與繪畫在此互相映照。

藝術的核心始終如一,不只是世界的表象,更是人類飄忽難捕的內在極致賦形。倫敦的霧,是透納筆下光怪陸離的幻境,亦是London Grammar歌聲中縈繞不散的悵惘。London Grammar的旋律宛如透納的色彩被晨霧浸潤,人聲是遠潮暗湧,合成器是雲隙微光,金與藍在迷濛中交織。他們以聲音建構空間,把悲傷化為灰藍,把希望化作微光。

聲音與色彩,都以朦朧的層次籠罩人心,世界失去了清晰的邊界,卻讓情感無處可逃。

無邊的渲染之中,震顫與感動,成為最真切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