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能
週末的校園，一輪明月掛在晴空，銀輝灑滿大地。各個窗口內閃爍的燈光也次第地熄滅。白晝間的喧囂悄然退潮，星月幽輝艱難地擠過密密匝匝的梧桐枝葉，些微光影，虛緲地浮動在潔淨的路面上，整座校園遁入一派寧靜與幽暗。我靜靜地坐在新居的陽臺上，面對著茫無涯際的浩渺天宇，獨享這份難得的寧馨。
驀然回首，我已跨過了人生的五十多道門檻，自己深深地感覺到一股涼氣從天外迢迢而來，地平線上的馬蹄聲急，白露為霜，每一棵草上都覆蓋著濃重的秋霜，秋天的落葉已經開始在薄涼的風中緩緩飄落。我彷彿又看到了一個人的頭髮在枕邊的悄然掉落，看到了在季節深處一個人不停蹣跚行走的身影，就這樣迎來了生命的初秋啊，直到嚴冬。回望著自己人生的迢迢來路，密密匝匝的腳印，彼此蹈循，相互否定，自己留下的那一行行淺淺的腳跡呢？
年少時曾經天真的以為：中年意味著有所成就，建功立業，平步青雲，所想所欲，應有盡有，直到一路栽著跟鬥。現在，真的來到了人生的中年，一下子才明白，中年其實就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慌張狼狽，一地雞毛，舉目四望皆蒼茫。幾縷說不清的惆悵，繚繞於心間。而今細細地想來，人生就是一幅四季的畫卷：人到中年，不再有衣袂飄飄、外出佩劍的念頭；人到中年，猶如木匠的線錘、沙漏的沙；人到中年，彷彿江河日下，一瀉千里；人到中年，難免有中年的沉重和焦慮。人到中年，更是命運山峰之上的一個分水嶺！其實，我對年齡的感受，似乎並沒有那麼強烈。它最多就是人生的一個符號，一種心理暗示。想著自己從呱呱墜落來到這個世界，從忙著吃奶，長牙，到蹣跚學步。呀呀學語…… 以至於鬼使神差般的戀愛、結婚，還有那勞神費力地掙文憑、走後門，渾渾沌沌重複著別人走過的道路，面對自己周圍熟悉的世界，卻從未靜下心來細細地探究過。直到有一天，妻子從我的頭上扯下一根徹頭徹尾的白髮，我這才猛然感覺到逝去的歲月很是悲哀，很是無奈。
自己也感覺到生活的白開水，時時在浸泡著我每天速食麵一樣乏味的生活。並且常常感覺到絕望的情緒把我拖入谷底，就像一首歌裡所唱的那樣，又有一雙隱形的翅膀，把我托起，帶著我一直往前飛，飛過絕望。每天的夕陽有什麼變化嗎？我怎麼會變得如此孤獨，害怕寂寞，卻又不喜歡熱鬧與喧嘩佔據自己的內心呢？
中年以後的深夜，是中年的月光遍野，有微風輕輕地掀動窗簾，我也偶爾失眠。我時常暗自思忖：人的一生，猶如奔騰的江河，固然需要激流勇進，轟轟烈烈的氣勢，藉以把自己所獻身的事業努力推向頂峰；但也斷然少不了沉思，少不了淡泊，少不了寂寞，寧靜方能致遠。人到中年，生活在年齡的磨刀石上反復磨礪，面貌會越來越清晰。終於明白：沒有什麼問題是時間解決不了的，只有把生活交給時間，以歡喜之心，才能慢度日常。
置身於這樣的寧靜之中，不時有三、兩聲悅耳的蟲吟隨風悄然潛來，不知不覺之中，我進入了「靜坐無牽掛」的悠然境界。清新微涼的空氣，似傾灑一泓不著痕跡的泉水，無聲地洗滌著我白晝積澱在體內的疲悶。那平日囿積於俗務中的生命，此刻也從現實的瑣屑、紛繁的糾纏之中，漸漸地掙脫了出來，恣意舒展著思想的枝葉。
夜涼如水。我沉浸在這份難得的靜寂之中。同時，我也驀然的想到：自己平時很多時候所謂的忙碌，或者所謂的事業，只不過是自己拚命換取名譽或者利益的一個托詞。一個人內心的價值觀，被旁人的價值觀同化了，模糊了，甚至忘記了生命最樸素的快樂，最真實的尋找。所以，我總想與這個紛繁複雜的世界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
靜謐之中，隱隱感到腳背有點兒癢癢的。忍不住伸手去搔，原來卻是毛茸茸，詭譎如靈貓爪趾的月光，月光此時趁我不備，悄悄從樓頂高處悠然墜滑下來，正好落在我赤裸裸的腳背上。濯腳於清淺的月光裡，周身更有一種爽利、舒鬆感。
對於月光，一直有一種固執的偏愛，月光的確很美，她和太陽一樣帶來光明，但又比太陽的光柔和，讓人能直視她，長時間的直視，細細分辯她的光影、她的玉樹，並引發出許多的聯想。而我更是這樣的認為：那熾熱光芒四射的太陽誠然偉大，也誠然崇高，令人深思而熱血沸騰，但是，它總是給人一副熟悉的面孔。而月亮則不同了，「月有陰晴圓缺」，每時每刻都在變化著自己，給人以全新感覺。我常想：陰晴圓缺，是月的輪迴;悲歡離合，是人生的情結。既然是生活，我們就不能拒絕人生的苦澀;既然要追求，那麼我們就只能繼續堅持那一份執著的初心。
今夜的月亮猶如一只纖塵不染的明鏡，懸掛在青蒼的天空，使歷經艱辛的探求者從中覓得成功的喜悅；即使是那些殘缺的月牙，也能使受挫者再度揚起理想的風帆……
夏夜的熱浪仍然在夜風之中陣陣地襲來。人生的沸點和歡騰相擊，舊痛和新傷浮起，在水深火熱的掙扎裡，幸福和憂傷、歡愉和哀鳴一起湧來，釋放出了自己全部的身心。「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坐在這寬大的陽臺之上，看著渾圓碩大的月亮，漸漸地升高了起來，淡墨般的樓影和樹影，隨著月光的臨近而一絲一點地挪動著，月光傾灑下來，照得大地如同白晝。恰恰是這月光的親和力，讓世間所有的物體都能看到，但還不像白晝那樣一覽無餘，還有一些東西籠罩在輕紗薄霧般的影子裡，讓人感覺到那影子裡似乎有一些小秘密。
月色如水，俯瞰樓下遠處那些低矮的房屋，都籠罩在這朦朧的月光之中，正是古人詩中所說的那一種意境：「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微風吹拂之中，從遠處突然隱隱約約地送來了一縷縷的馨香，腦子裡驀然地閃現出一個明亮的詞來：「桂花！」抬頭再望月亮之時，心中頓時就有了吳剛，有了吳剛被罰在月宮中砍伐那一棵永遠也伐不倒桂花樹的神話傳說。也許，那一縷馨香就是從月宮裡傳送出來，從吳剛的酒杯之中飄散出來吧？天籟中隨風飄來的那幾分芳馨，似乎生命也隨之擺脫了虛榮與浮躁，走向超然的極致。啜一口清茶，等待心中的渴望和來自遙遠的感應，等待人生又一個漂流，等待生命的綠蔭釋放。清澈的思緒似瀉銀般朦朧的月光，在無垠的夜間緩緩灑下，浸人我心深處。
不知不覺間，又想起了宋朝著名詩人楊萬里在〈詠桂〉中所寫的那首關於桂花樹的詩來：「不是人間種，移從月中來。廣寒香一點，吹得滿山開。」楊詩人乾脆直接聲稱這種樹本不在人間，是從「月中來」的。現在，廣寒宮中凝結的那一點冷香，來到溫暖的人間，被熱氣薰蒸，被微風吹送，就這樣瀰漫開來，充滿世界。這個世界不單是指外部，是包括了我們的內心情境的那個世界啊！
坐在陽臺上，觀賞著月光。一時遐思無限，想著「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是一種思念，「但願人長久，千里共蟬娟」是一種願景，「吟罷低眉無寫處，月光如水照緇衣」是一種哀歎。月光她始終洋溢著和藹與親切，月光她承載著我的記憶、我的感情，重要的是在這月光之下，彷彿還承載有我那樣多「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啊！
在這樣的悠思遐想之中，想到在這巨大的天幕之上，實際上其他的星星還在一如既往地閃耀著。時序迴圈，每到夜晚，除了月亮，繁星依舊散漫於天空，同樣帶給我們許多的驚喜。更想到中年以後的日子，厚土藍天，靜水深流，那正是我所想要的生活啊！同時，也希望在寒冬來臨的時候，還能夠以一顆平常的心，靜聽歲月的雨，慢煮年華的茶，把握好每一天的生活，清除俗世雜念，慢下腳步，繼續把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還能夠美好地回憶起這一生曾經擁有過的溫柔，如此，便是一世的美好人生了啊！
我正沉浸於幽思渺渺之時，身後驀然地傳來了孩子夢中的囈語之聲。呵呵，夜也的確很深、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