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見
十月初的週末,我回到老家給父親上墳。風從山巒的樹梢掠過,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站在墳前,三十六載光陰輕彈即散。墳頭的蒿草結著蒼白的絨球,在風中微顫。我已步入知天命之年,額頭上爬著父親當年一樣的紋路。
十歲那年的冬天,我讀小學四年級。考試卷上的紅勾像碼齊的稻束,總能換來父母眉梢的笑意。那天中午,日頭灰白,懸在凍僵的天幕上。母親帶我去鄰村吃席。宴席是當時生活裡難得的喧騰,男人們圍著桌子,笑聲混著菸草味在空氣裡瀰漫。不知怎的,我被某種原始力量蠱惑了。那支在粗礪指間傳遞的煙捲,那杯在喉頭滾出灼熱線條的燒酒,突然成了我渴望觸摸的成年世界。
我偷吸一口煙,辛辣直衝肺腑,嗆出眼淚,內心卻湧起叛逆的快意。我又悄悄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一股暖流在胃裡炸開。一杯,兩杯,三杯。世界頓時隔了一層毛玻璃,我笑著跳著,手腳不由自主地舞動,像只掙脫束縛的幼獸。下午的課,早已被拋在腦後。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曠課。我被狂亂的興奮裹挾,一路高歌,歪斜著回到院子時,狂歡的泡沫瞬間被眼前的景象刺破。
父親正迎面走來。他的臉龐被暗紅的血污覆蓋,從下巴一路蜿蜒,將胸前土藍色的布衫洇染成一幅駭人的地圖。他的嘴唇破裂,皮肉翻開,血珠在午後的光線下閃著刺目的光。我的歌聲戛然而止,醉意如潮水退去,留下冰冷的恐懼。父親沉默的傷口,比任何斥責都更具穿透力,我「哇」地哭出來,跌撞著撲向母親。
後來才知道,父親在後山挖蛭石時,被鬆動的石頭砸中,昏迷在洞口。被鄰居發現喚醒後,他強忍疼痛獨自下山。鄉親們要送他去醫院,他卻執意讓母親在家用縫衣針先給他縫合。最終,他還是被抬到醫院,傷口縫了七針。父親勤勞,除了侍弄莊稼,還常上山搞點副業,想多換些過年的花銷。那道疤痕最終嵌入他的面容,也烙在我心裡。我總將那個中午的反常癲狂與父親的意外聯繫起來。是樂極生悲的讖語,還是骨血之間無聲的共震?也許,在父親被石塊擊中的剎那,某種尖銳的痛楚,穿越山巒,直擊他十歲的兒子,讓那個平日循規蹈矩的孩子,以一種自毀的方式,預演了生命的狂亂。
時光流淌六年,將我送至十六歲的冬天。我在讀大學二年級,寒假前夕,心裡卻無端煩躁,坐立難安,彷彿有群螞蟻在血脈裡爬。為驅散焦慮,我下午泡在滾燙的澡堂,晚上又紮進煙霧繚繞的錄影廳。正當心神不寧時,同學急匆匆尋來:「你小姨來了,在宿舍等你。」心猛然下墜。
小姨面色凝重,只說父親在扒老屋土牆時被砸了。我不敢多問,提著一顆幾乎不跳的心往家趕。路,從未如此漫長又短暫。踏進家門,一切已遲。父親靜靜地躺著,身上覆蓋著白布。他剛蓋起五間敞亮的瓦房,拆年久失修的老房時,土牆在一聲悶響裡,帶走了他。原來,他一直記得,我曾因同學來家玩時住在草房而感覺羞愧。這個沉默的男人,用最決絕的方式,給了兒子最後的尊嚴。他才四十歲。在我十六歲的冬天,世界塌陷了巨大的一塊。
父親為人厚道,鄉鄰紛紛前來幫忙。女人們抹著眼淚,嚎啕老天不公。男人們一聲不吭,只是默默把抬棺的杠子往自己肩上挪。安葬儀式在悲慟與忙亂中結束。第二天清晨,一家人圍坐,默默吃著第一頓沒有父親的早飯。空氣滯重。
忽然,外婆手裡的碗「匡噹」一聲掉在桌上。她並不去看,而是猛抬起頭,眼神穿透我們,定定望向虛空。緊接著,她開始哭泣,發出的卻不是她蒼老的聲音,而是一種沉鬱的、屬於中年男人的悲音。她絮絮念叨著母親往後的生活、蓋房欠下的外債、我的學業……那些深切的擔憂,家裡家外未竟的事務,是外婆絕無可能知曉的。
滿屋寂靜。母親手中的筷子悄然落地。我渾身冰涼。
那不是外婆。那是父親的魂魄,借外婆之口,一字一句,交代他放不下、帶不走的牽掛。那是一個沉默了一輩子的男人,在塵世的門檻邊,最後一次,拚盡全部氣力,回望他的家園。那一刻,屋子裡瀰漫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悲傷,與一種奇異的、被守護著的溫暖。
三十六年過去。每年我都會來看望父親,與他對話。風穿過山林,如同歲月的歎息。我終於明白,父親的愛從未張揚,卻比黃土更深沉。他挖蛭石時崩裂的虎口,蓋房時磨破的肩膀,都是無言的家書。
紙錢點燃,火苗在風中搖曳。青煙嫋嫋升起,像一條無形的線纜通往另一個維度。人生在世,往往帶著幾個解不開的結行走。它們堅硬,固執,硌在歲月裡。這些繩結或許並非需要解開的謎題,而是我們父子之間獨特的聯結。至親的悲喜總在看不見的層面交織流淌;有些告別並非終結,而是以另一種型態繼續的守護。
風起,紙灰如墨蝶紛飛。我轉身離去。有些聯結無需眼淚證明,它們歷經三十六載光陰,必將穿越未來的荒蕪與豐盈。正如父親唇上的疤痕,已化作我血脈中最堅韌的纖維。
墳上安眠著父親,墳之上,是他用一生書寫的父愛。簡單,厚重,如同這山石,在歲月深處,持續低語,永遠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