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掀起衣襟一角,另一隻手往襯衣口袋掏,我們都知道母親這個動作就是要掏錢了。就那麼幾張的她的錢,工工整整的摺好,放進襯衣上特意縫出的口袋,口袋的高度剛好在她褲頭以下,所謂「褲頭打二十四個結」,所以十分安全。她輕易不會當著我們的面往那裏掏錢。
「不用啦,我有錢。」哥哥那時已上軍校,正確地說是跟軍事相關的學校(當時我還是懵懂小子一個,並不知道學校名稱),是學修護的,每月領有零用金。
「你就帶著。你弟他國一了,也要買票啊。見到老同學和他家人也要買一些『等路』去才不失禮。」
楊家是老鄰居,兩男一女的孩子很早就失去母親,都是母親在繁重的自家家務之中勻出一點時間去幫他們,「光看著他們沒吃沒喝的,他們爸爸一個男人要上班又要操持家務,怎麼忙得過來?尤其他家那個女孩也國一了,一些女孩子的事當父親的總是多有不便啊。說來也是可憐。」
後來我們一大家子搬到城市來了,與故鄉的一些人和事逐漸淡忘、脫離,甚至遺忘了。可是哥哥念舊,與年紀相仿的楊家兩兄弟很是麻吉,想必離開老家後還保有聯繫,所以這次趁學校放假要回鄉找兄弟們敘舊。我與他家唯一的女孩是同年同校,雖不同班但因一出世就與她鄰居自然熟識。據說她母親就是因為生她難產過世的。
我國中是在城市的學校念的。一個鄉下孩子在城市小孩眼中自然是一個很好欺負的對象,誰知這個弱弱的鄉下小孩眼力很好,覷準了高頭大馬的副班長周萬德想說應該可以保護他,於是突破自卑的障礙開口跟他交談,沒想到兩人一聊竟然十分投機,從此變成好朋友。周身高已長到一百六十幾,臉上有幾顆青春痘,嘴唇四周也冒出一圈隱隱的細軟的鬍子,已然有男人的模樣。時日久了我卻知道在這個男人的模樣底下藏著甚麼東西。
那個年頭自然沒有什麼校車、父母接送之類的,都是在操場班班整好隊伍魚貫出校門。我和周因為是童子軍又擔任糾察隊,手上攢一根童軍棍威風凜凜。我們會去巡視小校門,因有一條不算小的灌溉圳道,怕學生出意外,所以禁止學生出入。我們經常,不,是天天都從這裡進出,尤其放學的時候,這樣就不會塞在校門口。
尤其周萬德更喜歡從這裡回家,我們家的方向一樣,又是死黨,自然「成雙入對」一起走。他喜歡走這裡的真正原因當然不止節省路程這個原因。
學校旁邊就是一所大學,我們穿過小校門跳過圳道,再走幾步路便走入學院校區,校區內的大學生也正好下課,每條有修長椰子樹的步徑上來來往往許多十八二十出頭歲的青年人,周萬德遇到三四人或四五人結伴同型的人群並不閃躲,反而直勾勾的迎面而上,看他甩動左右臂膀去碰撞他們的身體,我原以為他是為我開路,幾次之後我看出了端倪。有一次,我直切而入的問他,「碰到了嗎?」他的身高與大學生相仿,擺動的手很容易碰到他們的身體,說的正確一點是碰得到大腿部,說得更精準一點是碰得到胯間的部位。他聽我發問,側過臉來看我,臉不紅氣不喘的說,有。表情是興奮的,卻不像我臉早已通紅,彷彿我也去碰觸了一下似的。
後來每次放學回家時就看他樂此不疲的玩這種遊戲,或說是把戲。然後他會說「今天不好玩。」因為沒碰觸到他的目標部位;有碰觸到的話還會跟我說是硬的還是軟的。大多的時候都不好玩,或許也因為如此吧,他的動作越來越大膽,想必有一天他會情不自禁地朝跨間那一包抓下去!如果被扭到派出所,我會被牽連到嗎?那時我還是無辜的嗎?到時候我也已經像他一樣很自然的故意擺動雙手穿越人群,用微妙的觸感去感應那個地方發出的微妙電波,甚至「進步很快地」用力朝那個禁區抓下去?!
有一次我們在經過解剖室門口階梯上看到排列了許多大腿骨和說不出名稱的塊狀骨頭在仍舊炙熱的南國夕陽下曝曬,灰白灰白的骨頭乾乾淨淨的,所以看起來並不可怕。正這麼想著,不知哪裡竄出一隻野狗,快速的叼起一塊便匆匆逃開,我們趕都來不及趕,一時也找不到誰可告訴,就在這時,解剖室的門開開走出一位穿著白袍的年輕人,想必是上解剖課的學生,周萬德趨前去告訴他剛剛的事情,我卻被其他的大學生吸引移開視線,回過頭後,看那位學生在周萬德的一本簿子上寫了些什麼。他走過來問我在看什麼,我的臉紅得像夕陽一樣嘴裡吐不出一個字。心裡鼓咚鼓咚的搗著,對自己剛剛兩顆眼睛注視路過的大學生兩腿之間這件事十分迷惑,清醒時更覺得驚恐:我感染了周萬德的病了嗎?便轉移話題質問他跟那學生胡扯什麼聊那麼久,「他說我告訴他那隻狗的事,是個好孩子。所以留了他的姓名和家裡電話給我,要我去他家玩。」那個年代自然沒有行動電話,連BB扣都沒有,只有家用電話。他像炫耀戰利品一樣的拿那隻紙片給我看上面留下的姓名和電話。
升上國二課業開始加重,坐在課桌前的我鎮日浮想聯翩,所有黑板上的字都變成一張張白皙的臉,男性的臉,老師舉著課本嘴裡滔滔說的都變成甜甜軟軟的夢囈。被老師叫起來罰站,視線剛好可以看見教室窗外的天空和白雲和椰子樹,像一雙修長的腿的椰子樹和像白皙臉龐的雲。功課當然逾期繳交、考試瀕臨掛蛋。
好幾次一回到家,就看見母親氣沖沖地操起掃帚的竹枝抽了過來,不識字的母親怎麼知道我功課沒交?考試不及格?原來母親在菜市場遇上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