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
在矽谷這個永遠不缺「破壞式創新」的溫床,近期興起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論調:以AI代幣(Tokens)支付薪資。這項被包裝在「推理算力作為補償」(AI Compute as Compensation)旗號下的提議,正迅速從技術圈私下議論演變為企業內部的戰略方針。
因應工作上的需求,越來越多應聘者面試時主動詢問能分配到多少「專屬AI算力」,似乎預示著新的「勞動契約」正在成形。但這背後的幻術並非工程師對技術資源的渴求,更像是一場由企業策劃、旨在將「算力」價值化的意識形態操弄。
當勞工報酬不再是具備普世購買力的法定貨幣,而是企業自行定義、且僅能在特定技術架構內消耗的數位點數時,權力的天平將徹底失衡。這種嘗試實際上是將我們帶回一個曾被法律明令禁止、充斥剝削與控制的經濟舊時代。
「以企業服務代替貨幣」在經濟史上有著陰暗紀錄,十九世紀工業革命巔峰期,英美巨頭盛行發行「企業代用幣」(Company Scrip)。這是一場完美的閉環剝削:工人工資只能在公司開設的商店內消費,貨品價格與質量完全由老闆掌控。
這套機制將勞工奴隸化,企業支付邊際成本極低的自製紙片,收回的卻是勞工真實的體力與生命。一九三八年,美國聯邦政府透過《公平勞動標準法》明確判定支付「企業代用幣」為非法,規定報酬必須以具備流動性與法償效力的法定貨幣支付。
如今,AI產業試圖以創新之名為這具屍骸還魂。將薪資轉化為AI代幣,本質上是現代版的「公司商店」陷阱,將員工經濟命脈與單一企業技術架構深度綑綁。這源於矽谷核心圈根深蒂固的「加密貨幣兄弟」思維,渴望建立由科技巨頭自行定義價值、隨時可從虛空中「印製」財富的平行體系。
OpenAI執行長山姆·阿特曼(Sam Altman)提出的「全民基本算力」(Universal Basic Compute, UBC)構想是這種思維的頂端,他描繪了一個烏托邦:未來人類不再依賴傳統貨幣,而是每人擁有一份高階模型的算力份額。
這實際上是荒誕的經濟學僭越,阿特曼刻意忽略了財富的核心定義:購買生存必需品的能力。代幣無法支付房租或購買麵包,它僅是企業API的使用權。這顯示了科技富豪的集體焦慮,他們反感被徵稅,試圖用成本趨近於零的數位資產逃避對社會福利體系的實質貢獻。
從經濟學視角看,AI代幣作為支付手段存在致命缺陷,因為它並非大宗商品。商品市場需要「同質性」,但不同廠商的AI代幣效能與價值截然不同。當資產價值完全取決於特定廠商的定價策略時,它就不具備貨幣的穩定性。
若進行「生活成本測試」,房東或銀行絕不會接受隨時可能貶值的數位點數來抵扣真實貨幣。當代幣無法自由轉換為法幣時,它對勞工而言就只是堆「星巴克星星」。企業推行此模式實質上是向員工轉嫁經營風險,一旦公司倒閉或技術過時,勞工資產將瞬間歸零。
這種話術極有可能是AI產業泡沫觸及頂點的先兆,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近期暗示可能停止對AI模型注資,並斥資開發自己的開源模型。當最強勢的資金提供者準備「離場」並與客戶競爭時,預示著資本熱潮進入殘酷清算期。AI企業急於推行代幣薪資,極可能是因現金流吃緊,試圖以虛擬算力承諾支撐高昂的人力成本。
矽谷「以幣代薪」實驗是一場包裹高科技外殼的違法鬧劇,無論AI如何發展,勞動價值的體現都不應建立在「企業自製點數」之上。我們必須明確拒絕「算力烏托邦」,守住人類社會最基本的底線,勞動不應是隨時可能歸零的數位幻影。 (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