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之外/百葉窗

文/林佳樺 畫/盧博瑛

外婆家灶房有一面百葉窗,窗外是大片菜園。暑氣炙熱時,我上下掀動窗片,陽光會被摺成不同的方向與長短,一條條平行的細條光柵印在地上、牆上,也落在人的衣衫與肌膚間。那是我相當喜愛的遊戲。彼時父母家西曬的窗上懸著布簾,拉開時太亮,拉上則過暗。百葉窗不像玻璃那般坦蕩地一覽無遺,也非全然遮蔽,而是曖昧地介於袒露與隱藏之間。

我在外婆家度過三年寒暑,爸媽不在身邊的日子,起初是想家,後來則漸漸習慣沒有太多管束的輕盈無憂。以為即將就讀的小學是外婆家附近的大洲國小,人學前某個週末,媽媽與我外婆關在灶房講悄悄話。我好奇地從百葉窗縫偷覷——兩人嚴肅地不知說著什麼,平行的光在她們的臉上、衣上切出明明暗暗的長條,像籬笆。我努力貼耳細聽,描摹唇形,仍「不知所云」。

媽媽離開後,我問外婆什麼事,她輕拍我的頭:「大人个代誌啦。」隔週,我無預警地被接回爸媽家長住。後來我總想,當時從窗縫裡偷瞧時、隱約察覺有些不對勁。一條一條的長縫沒有給出完整的畫面,只提供被切割成片段的線索,我忽略了那些線索,只憑心中預設的劇本去填滿所有光與暗的縫隙。

被接回去的那天,午飯是在外婆家吃的。外婆神情如常,煮飯時,戶外的光從窗柵一格一格篩入,照得她眼窩一道暗,顴骨上一痕亮,平靜的表情彷彿也莫測起來。事後,總揣測她的內心是否如我一般明暗明暗地交錯?

類似的心情,我在那年夏初下午的婦產科候診室經歷過。恍惚間我拉開診間的門,狹長候診區有面米白色百葉窗,陽光將等候區的粉色沙發切成深淺不一的長條,護士對我和先生叮嚀隔天流產手術的注意事項。光從窗柵斜斜切過先生的臉,分割成光條與暗影,我快要沉入那一條條狹窄的陰影裡了;光線也切過我手上的超音波影像——黑漆的羊水與小小白色的身形。

疫情後全家決定搬離舊居,與設計師討論裝潢時,我猶豫著是否要裝設百葉窗。原以為關上窗便是隔絕,後來才知葉片角度雖能在一定程度阻擋外界的視線,但若觀察者位於高處或特定角度,仍有可能窺見室內痕跡;即便葉片完全闔上,也無法真正密合,光總會從細縫中洩出,形成一道道的「光條」。天暗後,室內燈火比室外亮上數十倍,在黝黑夜幕襯托下,百葉窗反而成了朦朧的屏幕,輕易曝露內裡的舉止動靜。

不久,新聞報導有些住家的浴室外窗採用百葉窗設計,夜晚燈火通明時,對面高樓層住戶由上往下看,百葉窗後上演一幕清晰生動的皮影戲——每個動作的剪影都被放大、拉長,投射在那些並未真正合攏的窗片上。

然而從百葉窗裡頭往外看,遮蔽性卻毫無問題。我們以為自己在生活中精心設置了屏障,殊不知在另一個視角、另一種光線下,在某雙偶然俯視的眼睛裡,或許盡是破綻。漸漸明白,透過百葉窗所見的視野其實是篩過後的呈現。

我婚後很少回外婆家了,偶爾回去,仍會踱進灶房調整那面老舊百葉窗的角度,看光線如何從曖昧到慷慨地灑進屋內。也許生活本來就沒有完全的隱密,也不是徹底的坦露,我們都在光與暗的縫隙間學習在必要時闔上葉片,在適當時候輕輕轉開一道縫,讓光一寸一寸地篩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