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蕭蕭.文化隨筆/文山包種茶

文/蕭蕭 畫/簡世哲

一、我曾是文山的子民

教學生涯裡曾經有十年時間任職景美女中,以散文集《太陽神的女兒》記錄這段歲月。

台北的女子中學制服,北一女因為鄰近總統府,選擇模仿樹木的深綠作為校服,希望空襲時有欺敵的效果;中山女中則兀自傳承百年白衣黑裙的校風,展現純潔、優雅與認真的形象。黃色,在天是太陽的光燦,在地是五行屬性裡的土,位居於中,證印著坤德載厚,在人世間,黃是帝王正色,色彩系譜裡的美學心理學展現出溫暖、光明、希望、熱情的因子,可以發展自我、勇於接受挑戰,景美女中讓孩子穿上這樣尊貴的色彩,孩子謙稱黃衫客,我則以「太陽神的女兒」稱譽她們,後來學校在一棟大樓的牆上繪製了「太陽」、「女兒」的意象,而這冊散文集在二十世紀九O年代也成為台灣師生情誼溫馨圖像的最早標記,從早年站立訓勉的情義,轉為坐下來喝一杯茶的心意流轉。

景美女中以「景美」為名,校園當然是美景處處,花木扶疏,特別是高聳的大王椰,三月喧呶的杜鵑,黃衫女孩穿梭其間,不是春陽也多了明媚,預示著前景美好。朋友常會問起,你們景美女中在景美的哪裡啊?--喔,不是,我們在木柵區,郵遞區號?116,木新路三段312號。木新路啊?--喔,木新路是木柵到新店的直達線,會經過二十一世紀的裕隆城,「眾人之所、明日之城」,亞洲最大的誠品生活旗艦店,但是沒經過景美。

那時候的我不熟悉仙跡岩,熟悉貓空的煎茶院、樟山寺、杏花林、同樣是一枝獨秀的黃色魯冰花,回望還可以瞥見指南宮,遠望可及於東南方向石碇的筆架山。

直到民國七十九年3月12日,景美區與木柵區合併為文山區,解決了我怎麼解釋也解釋不了的景美女中不在景美卻在木柵的困惑。

二、文山會是文文山嗎?

景美區與木柵區合併為文山區之後,新的困擾是文山區的「文山」坐落在哪裡?

那些年我總是教高三、高四的國文課,日月往復在六冊國文教科書裡,人文掌故點出纖絲細線,字析文解到點畫撇捺,師生都還在高昂的興致中不知歇息。

那時的國文教科書還保有唐宋古文八大家之首的韓愈文章,還兩篇哩,〈師說〉與〈張中丞傳後敘〉,尊師重道,講義教忠啊!有論說,也有書序,有理的智慧導引,也有情的慈悲牽繫。

特別是教到〈張中丞傳後敘〉的張巡、許遠,安史之亂時死守睢陽城,保全江淮一帶百姓免遭戰禍荼毒,亂平,唐肅宗立雙忠廟祭祀,也就是韓愈文章中提到的「雙廟」。宋代敕封張巡為保儀尊王,許遠為保儀大夫。所以,身在木新路上的我,如果往政大的方向散步,左手邊就會岔出一條路「保儀路」,很特殊的名字,怎能不想起保儀尊王、保儀大夫?隨口一問當地人,左側「忠順廟」裡奉祀的就是課本教的張巡、許遠,保儀尊王、保儀大夫啊!

課本裡也教文天祥的〈正氣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我喜歡這種正氣在人身流動的說法,「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浩乎,沛然的生命能量,又返回了蒼冥天地!

中學國文老師心目中的「文天祥」有許多字號,出生時,盼子心切的父親,夜裡多夢,夢見有嬰孩腳踏紫色雲彩飄然而臨,所以以「雲孫」為名,「天祥」為字,後來因為紫雲的吉祥意,文天祥自號「浮休道人」——「浮」呼應了「雲」,「休」呼應了「祥」所含蘊的幸福、美滿、福祿、吉慶。中舉以後,正是以「天祥」為名,另取「履善」為字,頗有君子自強不息,先能履善,才有吉祥天賜的福德。不過,「天祥」終究是好名字,廷試時,當時的皇帝宋理宗一看到這兩字,脫口而出:「天之祥,乃宋之瑞也。」「宋瑞」呼應著「天祥」,成為文天祥最新的字。

文天祥是南宋吉州廬陵人,約當今日江西吉安縣,懷念故土,懷念住過的文山,所以又以「文山」為號。

如果台北市文山區有紀念張巡、許遠的忠順廟,保儀路,中學國文老師心中的文山區,應該像中部橫貫公路的「天祥」,紀念著天之祥、宋之瑞的文文山。

三、文山包種茶包著什麼種?

景美女中退休後,我專任大學教職,喝過各地各色的茶,凍頂烏龍茶是南投凍頂山產出的烏龍種的茶,安溪鐵觀音是安溪正欉鐵觀音烘焙的茶,面對「文山包種茶」,我又回到了原點:「文山」坐落在哪裡?「包種茶」是六色茶的哪一種?

文山,應該是清光緒年間「拳山堡」的閩南話發音,慢慢訛變而來,原來的「拳山堡」大約是現今公館寶藏巖以南到蟾蜍山,兩座不大的山崙,拳頭大的堡壘。後來擴大了山勢,連綿著景美、木柵、新店、深坑、石碇、雙溪,一眼望去像是永無盡頭的,一個一個冒出來的拳頭,一個一個冒出來的山頭,拳拳有風,山山有茶的廣大茶園,甚至於往東望去,還有南港山,另一個方向的「拳頭母」。

那山勢,就像我們握緊拳頭直直放在鼻端的擴大版,是「拳山」,也未嘗不是「群山」,一眼望不盡……

不過,握緊拳頭,就是有對峙的那股氣勢,1894年地方士紳選擇了「文山秀氣」的「文山」兩個字音,以文文的誦經聲代替了出拳的風聲,「文山」、「大安」如此延續著台北市穩定的文教生活區,穩穩如山的智者。

至於「包種茶」,還是閩南語這樣的對話,慢慢訛變而來:

「你包什麼茶?」

「我包青仔哪!」

古來茶葉打包,是跟中藥打包一個模式。兩張四方形毛邊紙不對稱相疊,放上四兩茶葉,左摺右摺,再上摺,蕩勻茶葉而後下摺,將長的紙邊摺入縫隙當封口,最後加蓋茶名及店章。這是賣茶打包的唯一方式,目前台灣只有屏東「港口茶」還保留這種古老的包裝法,中藥材、包種茶都改用機械式的鐵罐、火與土燒製的陶甕、真空型的紙袋了。

「文山包種茶」是半醱酵茶中發酵度最輕最微的茶,保持著茶葉的翠綠色態、清香氣韻,使用的茶樹是「青心烏龍」茶菁,自古茶農暱稱為「青仔」,安溪人說的陽平聲的「青仔」、「包青仔」,就成了今天我們喜歡的「包種茶」,陽平或上聲,也無妨「包中」的深深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