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隱喻之愛的顯影——讀綠蒂詩集《未知的終站》

文/黃光曙 畫/簡昌達

不管向陽
不管風雨
總是挺立揚昂
一站就是八十年的孤寂
——八十孤寂

我們有幸見識到了仗朝之年還能夠出版第二十三部個人專著詩集的詩人。在此之前,在這2026年1月之前,不僅僅是臺灣詩壇,就是放眼整體華語詩壇,也只有餘光中先生保持了一生出版二十一部個人詩集的記錄,居當代詩人個人專著詩集出版量之冠。但現在,臺灣詩人綠蒂先生,通過八十餘年「孤寂」中的「挺立揚昂」,通過「要以詩歌、以微笑、以昂揚的挺立/做四季風華的最美」(《預約的告別式》)的詩集出版, 打破了這個記錄,成為了華語詩壇個人出版最多詩集專著的保持者。
看著他似乎獨立於世事滄桑之外的硬朗身影,依舊健朗地常常行走在異鄉的街頭轉角,即使在時光倥傯令人煩操難安的午後,他也依然不改難以被陰雲遮蔽的矍鑠和從容。綜觀他這八十餘年的個人生活經歷,很少有人知道,他不被歲月像在其他普通人臉上烙印那樣在他臉上肆意塗鴉的秘訣之一,正是他從一開始就慎終如初地葆持了對於文學尤其是「微笑」詩歌的長期性反復練習:

堅持八十年的文字美學
從來就不是完美
只是如初心純淨

詩是我生活的記事簿
你微笑是我詩集的序言
——城

這種「記事薄」式的「微笑」記錄,促使了他以一生的執著,將世俗生活縫隙中過濾下來的的哪怕些微點滴的情感,串綴成為他記憶的「紀念品」,攤開在這冬日的暖陽之中一一晾曬。
事實證明,這種「微笑」式的長期詩歌練習,是他生命的純粹力排斥所有外力干擾的最好生活方式。為了抵抗諸多俗世紅塵的侵襲尤其是情感的氾濫流逝,他得以充分利用這種生活方式構築了專屬於他自己的詩性空間。像英國伍爾夫一樣,試圖構築他的「一間自己的房子」,極力在時光的顯影液中將所有即將隱身而去的那些私人情感曝光成為時間抑或他記憶的焦點:

我的隱身術
是把自己沉入暗與靜

暗可以不被發現存在
可以更清晰地看見星芒
——隱身術

這種時間,作為寫作者天賦權力的隱匿書寫,成為了能夠最好地屁護他情感生活的隱身衣,使他得以在「更清晰地看見星芒」的天空之下,將與生俱來的所有「愛」的「心思」一一鋪陳,而不必顧慮世俗生活的煙火是否麻煩了他人而受到隱私法的保護。不得不說,這或許也就是他能夠堅持八十餘年的一生也堅決不動搖寫詩行為的內驅力:

我愛故我隱匿
我隱匿故我為書寫而存在
——隱匿的世界

——這,重點構成了他詩歌當下的「存在之思」。那同時也是一種刻骨之「愛」的隱喻——

把愛在書寫中隱喻
隱喻得我也不理解
因不為傳遞給你
所以獨自在白雲上飄逸哀傷
——思念圍城

在這種「隱喻」之「愛」式的寫作中,他的生活因此成了昇華成了一種「永遠忠實的」「守望」式常態。在不可能完全給予完全庇佑的自知之明之中,他做到了保持一定的距離的「觀眾」式的守候:若離若即地反復奉獻著自己,即使隔了無論多遠地距離,只要所愛對象稍微「輕輕的召喚」,就會為了初衷而不惜一切地義無反顧。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童真一般的堅貞在他自己的時光之中的顯影。

沒有一雙堅實的翅膀
當不成你的守護天使
卻是你永遠忠實的觀眾
不論是定點或巡迴演出
——天使與觀眾

回首處暮色攏合
飛鳥低飛歸巢
前方初星微微亮起
恰似你微笑輕輕的召喚
—一日生活記事

但隨著這種顯影在時間汁液之中的慢慢皴染,隨著歲月不可避免地慢慢逝去,人生的蹉跎逐漸消磨去了過去日子的棱角,所有的恩怨都逐漸消弭在日漸淡忘的路上……甚至因為所謂有些偶然的「錯誤」一再地拖累,錯過的「選擇」或許最終導致了難以再次相逢的結局,種種不甘心種種不稱意的「不在結局的哀傷」之後,他還是會「只偏愛北港溪黃昏的落陽」,還是會只中意當初既是童真的,也是原初的相逢。

錯誤總在愛的選擇路口
我只偏愛北港溪黃昏的落陽
歸途在意於過程的美麗
以而不在結局的哀傷
——歸途

然後,把受到俗世制約的種種「思念」,在「寂靜的隱居」於「自我的桃花園」中之後,顯影出「不須簽證」就能隨意進出時間的一顆顆詩的/愛的珍珠,「不必負擔或選擇/只有放手或離開」,無論春秋,無論冬夏,都能相伴「如歌歲月」,在「愛的國度」裡悠遠綿長——

思念無疆界
如遷徒的候鳥
不須簽証進入任何愛的國度
——思念的疆界

思念不必負擔或選擇
只有放手或離開
居所一方寂靜的隱居
就是自我的桃花源
——簡單的詩生活

進而,「以陽光獻給大地/以白雲獻給藍天/以皓月獻給夜空/以詩編織的玫瑰獻給青稚的微笑」(《以詩編織的玫瑰》)。這既是一種浪漫的獻禮,也是一種衷心的獻祭:在完成「存在之愛」的奉獻後,他同時也是在將自己的一生祭獻啊!

仰望森林頂端篩落的光
引領著走向
有氣味有顏色
有你微笑陽光的轉角
——思念的角落

在將自己祭獻成為「如歌」如詩的顯影之後,在經過情感反復波折地經歷之後,他返老還童一般的「微笑」式詩歌,終於在這「陽光的轉角」,向世人揭示了他最好的免疫力美容,就是來自他自己的始終如一的詩性美學修養。這並不是只花一朝一夕就能輕易地草率決定的。他既是數十年如一日的持之以恆,也是「一日就是三秋」的「寫下就是永恆」(【葡】費爾南多·佩索阿)。在這詩性時間的顯影中,他平常投入的是零零碎碎的淡泊日子,收穫的卻是永遠的青春,和記憶。眾所周知,這正是詩歌的永恆魅力所在。

我真不知會在那個小驛站下車
我真的不知
但你必見我健穩的腳步
下車從容身影
我一定是在向你招手、微笑
——未知的終站

現在,看著挾著一摞摞近似于青春的詩箋的綠蒂先生,通過他耄耋之年卻仍然心無旁騖依然不依賴拐杖的青春式「微笑」,沒有人能夠確切知道,綠蒂先生筆下詩歌的「下一個終站」/下一篇詩歌究竟會在哪一個節點駐留?或許會在另一個城市「陽光的轉角」,就會不期然地就與正輕哼《人生如歌》的他相邂逅?或許會在「春夏秋冬輪迴」「演出」的大海之濱?也或許也會在行旅匆匆的機場咖啡館?抑或,細雨霏霏的北港溪街頭小站……

萬裡飄層雲
千山落暮雪
——偶遇

但無論如何,即使歷經八十餘年的世事紛擾,和諸多俗務生活的纏身襲擾,始終堅持希望要像一道河流——「仍然持續著初心/堅韌地向前奔流」(《一道河》)——一樣的綠蒂詩歌,才是他哪怕傾盡畢生的精力也要達成的終極關懷式的中心意象:坦蕩,堅韌,而又勇往直前。即使圍繞著「思念」之「愛」「河」這些中心意識之象的萬水千山,仍然反復充斥著諸多哪怕被背叛的意識以及被否定的希望,即使俗世之中種種希望之「愛」還會因為無可奈何的諸多煩惱暫時滯留,作為詩人的綠蒂,也不會就此相信「愛」會湮沒無聞的。秉承于詩歌日誌「記事薄」行為的顯影液一般的「隱喻」之「愛」,和「河流」交匯後,哪怕遇到萬水千山的阻滯而「孤寂」,最終依然會凝聚成為一起,昇華為「雪」後,又一往無前的融化成為汽,霧化為水,最終歸流於無所不容的寧靜而「澄澈無波」的「大海」——

海景有春夏秋冬輪迴的演出
我總只扮演一個孤寂的角色
眼中只看到秋海的澄澈無波
和夕照輝映的美麗
——大海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