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怡芬
我常想,寫作之於我,並不是某一天忽然被召喚而來的天啟,比較像是一間長久上鎖的暗房,在無聲的歲月裡持續沖洗著尚未顯影的底片。
日子以細碎的節奏往復循環,像重播無數次的影片,熟悉到幾乎不再辨識其意義。那些年幾乎過著如同自主居家隔離的生活方式,與外界互動極少,彷彿一株自願隱匿於陰影的植物,習慣於靜默。直到2012年秋天,在沉寂封閉的日常裡,開啟了臉書,那些貼文和反饋的留言,像是在暗房的門縫裡,注入一束溫柔的光線,讓那些沈積的語言突然浮顯——書寫、回應、被觀看、被理解……那些聲響在體內軋啦軋啦地運轉,激活著我。
我回應那些聲音,同時試著把心裡的線頭一根根捻出來,將它們搓成文字,編織成篇。那不是宏大的敘述,只是想確認:我是否有能力把心裡的紛亂變成語句?那些無人知曉的微小感受,是否值得被閱讀?投稿,是自我驗證最直接的方法,像是黑暗裡舉起的燭火,向這個世界探路。然而起步並不順遂,稿件一次次被退回,我沮喪地彷彿被全世界所拒絕,或許我根本不應該期待什麼。
就在這樣的顛簸裡,華副伸出手支撐著我前行。2013年九月,我第一次投稿便獲得留用。那一刻的震顫驚喜至今仍然觸動著我,當時的主編是羊憶玫。她回信的速度快,也不吝於提供意見,在信箱的彼端,我確切感受到人的溫度。詩作很快地見報,有種被承接的感覺,有人相信你、願意讀你、願意為一個陌生的名字留一個位置。那些在心靈暗房裡顯影的文字,一直等待著一隻能讀懂它的耳朵。
嚴格說來,我的創作起點不是詩,而是散文。那類貼著生活而書寫的小品文,像帶著放大鏡檢視日常,每一個細節都必須被剝開、揀擇、提煉,把生活的切片放上解剖台,而那種貼身的觀看,對我或身邊的人都可能形成無形的壓力,因此轉而寫詩。如果說寫散文是彰顯自己,寫詩就傾向於隱蔽自己,詩不是逃離,而是一種凝視的方式。它為生活拉開了一道美學的距離,事物在霧化柔焦之後,反而清晰地向我揭示了意義。
寫作是一個過程,是一個穿越未來與過去的生命片段,德勒茲如是說。寫作是一種抽離而後再進入,抽離此刻,沉澱過於激越的情感波動,然後再對過去對彼時的自己、對某個事件或場景進行回望和反芻。相較於初次介入的經驗,寫作時的再經驗,僅管可能和現實存在著的差異,但對我而言,內在現實比外在現實更真實。我始終記得這一切的起點,感謝華副願意為新手敞開大門,讓那些文字被看見被感知,讓我們可以因為創作而彰顯自己的存在。文學世界看似廣闊,然而邁出的第一步往往脆弱得像初春嫩芽,若沒有光照沒有雨露,很可能在陰影裡靜靜蔫萎。是華副的接納,讓我相信這條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中華日報走過將近八十年的歲月,始終以文字溫暖讀者,鼓勵和扶持無數寫作者。也感謝現任主編劉曉頤,在她的職掌下,華副呈現更多元、更蓬勃的朝氣。日子推著我往前走,而文字替我頻頻回頭看,不管回望或前行,華副總在那裡,彷彿它會一直陪伴我,看著我將文字沖洗出生命的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