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又見楓葉紅

■徐成龍

所居住的社區北面的圍牆外,有一座近幾年改建成的小公園。說是公園,其實挺簡單,幾條鵝卵石小徑,幾處石凳,一個有二十幾米長的迴廊,中間鋪著草坪,四周種上了一些樹木。最養眼的,是公園一角的幾棵楓樹,又高又直,靜靜地佇立,成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空餘閒暇,我都會到公園走一走,看一看,享受難得的安逸。

時間匆匆,不知不覺,節令過了立冬,天氣倒暖了兩日。一天,我起了個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來到公園散步。公園裡空氣清冽,讓人神清氣爽。抬望眼,看見幾棵楓樹紅得格外豔麗,在清冷的季節裡綻放出別樣的生機。

太陽從東山頭露出個臉,一縷陽光怯怯地撩開霧靄,悠悠地灑落在楓葉上,浮起一層碎金般的光澤,為大地披上了一件紅豔豔的衣裳。走近細看,向陽的楓葉,紅得熾烈;背陰處的,則沉靜些,是微醺的酡紅。楓葉各有姿態,有的楓葉緊緊地攢成一簇,有的零星地點綴在枝頭。

太陽漸漸升高,光芒愈發耀眼,楓葉的紅也愈發濃烈,宛如燃燒的火焰。這紅並不單調,有淺紅,有深紅,還有紅得發紫的,一層層疊著,像是誰把胭脂盒打翻在樹上,濃淡深淺都是自然的手筆,充滿了神秘而迷人的魅力。

一陣風拂過,枝頭便簌簌地響。先是一兩片,接著三五片,那些紅透了的葉子,便悠悠地離了枝頭,打著旋兒,斜斜地飄落下來。它們落得那樣慢,那樣從容,彷彿不是凋零,倒是一次悠閒的散步。最後悄沒聲地伏在地上,這兒一片,那兒一片,將樹下那片草地,點綴得像一方鋪了碎錦的毯子。這些飄飄悠悠落下的紅葉,給大自然增添了一抹詩意。

我不忍踩上去,只站在一旁,久久地凝望,心裡紛雜的念頭不知不覺地靜了下去,只覺得眼前的光景,是頂好、頂實在的。

忽然想起杜牧的句子來:「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小時候總有一些迷惑,經了霜的葉子怎能勝過初春嬌嫩的花?此刻,我倒明白了幾分。春花的紅,是少女臉頰上的胭脂,美得天真,也易逝。而楓葉的紅,歷經春的嫩綠,夏的深碧,在秋霜裡淬煉出來的。你看,它紅得那樣透澈,那樣無遮無攔,那顏色裡,是有筋骨的。它積蓄了一生的顏色,一股腦地傾瀉而出,坦坦蕩蕩地展現給這個世界。這紅,染亮了人們的眼睛,激起層層漣漪,讓人不禁沉醉其中。古人真是聰明,一個「坐」字,便道盡了那份不期而遇的欣喜,與隨之而來的、長久的駐足。

已是午後了,楓樹又換了一副模樣。日光偏西,燒起一片爛漫的霞錦。那光斜射過來,給楓樹鑲上了一道紅彤彤的金邊,顯露出幾分柔婉的暖意,與遠處錯落有致的樓房、近旁綠茵茵的草坪相互映襯,宛如一幅渾然天成的水彩畫。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草木的清氣混合著泥土的微腥,如同清泉般鑽進鼻腔,讓人心曠神怡。

天色向晚,我該回家了。楓樹靜靜立在漸濃的暮色裡,依舊紅著,只是那紅,收斂了些鋒芒,變得溫和而朦朧,與周遭的靜謐融在了一處。

我不由得活絡開了,草木無情,有時卻比人更懂得時序。該綠時便綠,該紅時便紅,不猶豫,也不留戀。它們老老實實地過著屬於自己的季節。倒是有些詩人,總愛在它們身上,寄託些自己的悲歡與思緒。李煜見楓葉而思「丹」,張繼對江楓而歎「愁」,那紅,便成了相思的灼痕,成了客愁的燈影。這固然是詩人的靈心妙筆,賦予了草木千古的深情。可有時想想,楓葉自己,怕是從未想過要承托這許多的。它只是紅著,自自然然地紅著,紅過了,落了,便完成了它這一季的事。這份無心與坦然,或許才是它最動人的地方。

楓葉紅了,是冬日寫就的玲瓏小令,亦是生命譜出的清亮讚歌。又見楓葉紅,有光陰的流轉,有熟悉的欣慰。年年的紅,看似相同,看紅的人,心境卻總有些不同了。但這又有什麼要緊呢?能在這清冷的時節,與這一樹熱烈的、坦然的無言再度相逢,便已是生活慷慨的饋贈了。那紅,看在眼裡,便落進了心裡,不聲不響的,卻能暖上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