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紫蘭 畫／米亞
從羅東到宜蘭的車程，足夠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天高地遠幻想一回了。這時光，程回回乖乖的搭公車，很優雅。她的眼波流轉，流瀉出彩帶飛揚般的閃閃青春，與迷醉的年輕夢想。程回回抱著女中黑色的書包坐著，準備上學，無視車窗外枯燥的街景，她的心有一大片草原，豐富而美，時光轉著音樂；她心中一大早就不斷反覆著一首歌，不能停止，不能阻擋，橫衝直撞的樂曲，充滿了她身上的每一寸細胞。音樂把她舉起至某個最高處，然後安全的放下，曲子狂舞，曲子停歇……
程回回以為自己是約翰克利斯朵夫書中的人物，為命運所苦，誠懇的活著，努力掙扎，努力活出一朵燦爛。她閱讀西洋神話，為書中澎湃而巨大的幻想力驚讚無比，驚為天人。什麼時候她也有那般龐大的創造力開拓她的人生？！她的未來正開始，天地在眼前光耀閃亮。一切未知，因而令人興奮不已。
到站了，程回回幻想她一直往前坐，未曾下車。然而當然，她從來沒有如此大膽嘗試，最後還是乖乖下車，走進學校。學校裡到處是樹木與如茵的草地，她好喜歡。有時候，她會遇見糾察老師，她害羞的低頭走過。有時候，她遲到了，便排在大門口的隊伍等待唱國歌結束。然而大多時間，她都是班上第一個到校，早自習前跑到學校後方的竹林發呆或背國文，十分快樂。
她們是女子高中，學校除了男老師外，全是女生。偶而，程回回會在上下學遇到一、兩個省中男生，國中同班的，彼此交談幾句幻想中的少年語詞，其他的幻夢便全是文學、音樂等等。
程回回從幼稚園到高中都在合唱團、樂隊裡，忘記剛開始是什麼感覺，有點孩子的勉強，然而後來成長一下子蜂擁而上，青春盪漾，生命熱情擁抱，她的生活中處處充滿音樂的影子，不能自己。她常在台前，與眾人一齊演奏樂器，每一次成功的表演，都是經過一次又一次枯躁反覆的練習，她經常經歷著如許努力。果實不是很快產生，結果是一步步過來的。
然而奇妙的是，藝術是多麼甜美的發生，它使人容光煥發、情緒優美，藝術提高了年輕的靈魂，使之不再粗糙與猶豫，使它充滿人生姿態，使它完美；藝術使青春極致，藝術包容了青春的懷疑與不安，使之浪漫與安定。
那一年，程回回很幸運遇到一位疼她的國文女導師李安然，常常在作文課與週記批她文章，程回回對這位老師，有點害羞的怯怯情感，老師誇她好，她就更加臉紅了，不知如何是好。老師在人的一生當中，佔著的地位，程回回從小尊敬老師、害怕老師，不知如何與他們相處，這是她人生的一大心結。
這一節音樂課排在中午過後，音樂老師是個很兇的老女人，大家吃完便當後就開始緊張了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芝麻大事情。風很大，樹葉在窗裡窗外撲撲抖動，綠色，延滿了教室前後，油然一片天地，樹海把教室包攏起來，很是涼爽怡人。只是教室裡的學生安靜異常，忽然，老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已經端坐鋼琴之前，雙手齊下，音樂驟鳴，「快！快！看這邊！」音樂老師的聲音焦慮而急促，把大家嚇成一團，不敢互看，更不敢低頭。音樂老師大喊：「那位同學！站起來！妳翻什麼課本？」噹！音樂又巨響，大家的心來回撞了翻過去。
程回回坐在最後一排的邊邊，嘴巴很無奈的跟隨一開一合，搭配著老師的指揮。青春這般美好，只是音樂課像魔鬼訓練營，音樂老師正一一叫名字起來考樂理，「妳，妳，妳，王八蛋！」心地溫和的同學都快哭出來，幾乎唱不下去。精神緊張，神情緊繃。
程回回好想逃走，逃離這種荒謬，沒有人有權利這樣害別人。她的同學都嚇壞了，她們是一群活在權威掌控下的可憐蟲，不是很自覺的，他們沒法子啊！求求妳吧！老師！門窗合起來，風不許進入，幻想也沒有降臨，青春沒有幻夢空間，多麼無奈啊！走吧！走吧！去一個秘密所在，那裏只有單純，沒有大人。
一節課好不容易才熬過，第二節課老師鄭重宣佈，要推選一位同學代表班上參加全校獨唱比賽。老師在一一試唱過後，留下四位合唱團的團員，程回回、殷莉、王文音、陳世瑜。王文音唱低音，陳世瑜音質較無特色，於是都被淘汰出局，剩下程回回與殷莉對抗。殷莉歌唱得很「正確」，聲音甜美，一到高音就「顫抖」，屢屢如此，而且殷莉是一個親和力很強的孩子，很會討好老師，老師自然鼓勵她。而程回回很動感情，她把字字句句都唱入感情，自此感動了全班同學，老師宣佈全班舉手選舉，程回回以多數獲得代表。這時，音樂老師愣在原地，不免有些悵然，為殷莉這樣的孩子沒有機會感到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