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獨唱比賽 (下)

■張紫蘭

程回回自從獲選代表,要與別班高二同學同台競唱之後,便覺萬分惶恐。她實在緊張極了,回家買了一張藝術歌曲的唱片練習,不斷仔細反覆聆聽,不敢懈怠。

秋天的時光,程回回騎腳踏車載著妹妹迢迢到遙遠的隄防練唱。車經過處,合抱的大樹樹梢小鳥們紛紛美妙的提腳躍起,飛散開來,形成一個壯麗的景觀。涼爽的街道,四下無人,靜謐的農村,幾隻雞鵝零立,舒適極了。那生命的情調靜靜流瀉,成為小河,成為樹海,成為一個永恆的駐足。

程回回爬到隄防的最高處大聲唱出,遼亮的歌聲繞著堤防來來回回跑,跳著躍著,瘋狂極了。聲音在風中乘風破浪;程回回昂首挺胸的立著,吼著,一個風中的歌者,沒有倚靠,沒有群眾,只有獨立而高大的自己的身影。那般孤絕,那般勇於表達。歌吧!孩子!讓生命就此充實、響亮!

忽然間,隄防下邊的稻田裏有人鼓掌:「喂!唱得好極了。」程回回一嚇,臉紅了,原來彼端站立一個皮膚黝黑的農夫,程回回和妹妹當下騎上腳踏車趕緊逃走。

沿著田邊小徑兩人慌亂地騎,也不知經過多久,突然發覺迷路了。程回回心更亂,只知道找大馬路,找到大馬路就可以循公車的路線回去。妹妹還小,在身後也足手無措。太陽西沈,好不容易才騎回家。

每班代參加獨唱比賽者,都與鋼琴伴奏排好好練唱時間。程回回怯怯的找了隔壁班的一位學琴的同學幫她伴奏,不太熟,練唱那天程回回去了大禮堂,站在角落,伴奏的同學正在前方與音樂老師有說有笑,程回回不敢接近,便又返回教室。沒多久,別班傳出音樂老師在上課時說,這次比賽程回回鐵定最後一名了,而全校又只有這麼一位音樂老師,程回回在傳話給她消息的那位同學的安慰下,流下了眼淚。原來生命的行走,是如此艱難。

程回回的導師李安然對她說:「沒想到妳也會唱歌,那一定有更多天賦,我未曾發覺的。」

現在全班都為程回回擔心,害怕她果真最後一名,糗大了。評審的老師已經公佈,是音樂老師、歷史老師和隔壁班的國文老師,她們平時都十分喜歡音樂,在學校的晚會上表演。

程回回珍惜每一天,不斷的練習,選她最拿手的歌曲,自己琢磨,客觀的觀察自己,儘情的賦予歌曲生命。她不知道什麼叫做唱得「好」,然而她是那般真誠熱愛,每一段樂章,字字句句,音樂是情感的流連,熱情的傳言。花開花落,青春在攀登極致,一路顫顫兢兢,行走至人生的某個旅站。極致使人豐富美麗,極致的藝術是一段漫長的人海天涯。

比賽當天,終於來臨了。學校大禮堂坐滿了滿坑滿谷的學生,各班導師也到齊了,場面真是熱鬧。大大的鋼琴擺台上,三位評審委員台下排排坐。程回回從大禮堂窗外經過,不禁嚇了一跳。

後台擠滿臨上台練習的學生代表,有的唸唸有詞,有的神情自若。程回回抽中後面的號碼,便跑至大禮堂旁的竹林裏練習。偌大的樹林好安靜,只有一息生命聲響,好像一場莊嚴儀式的前奏,準備好了,音樂歌吧!程回回一出聲,樹林全都震動起來,好壯觀的景,無限澎湃!

程回回一上台,指定曲唱得有些猶豫,然而很快的,她因為融入音樂而穩定下來。接著自選曲,她選了自己唱得最好的一首歌,唱著唱著,忽然眼眶溢出一些眼淚,這個曲子太合她的人生,她於是忘記舞台,忘記自己今日的角色。她不是來比賽,她是來表達她自己,所以,一切變得輕易,變得愉悅,數百雙眼睛安靜的聆聽一個小女生的青春心聲。台下靜極了,她的老師和同學睜大眼睛觀賞她的表演,令人動容的一刻。程回回獲得不少掌聲。

她下台後站在窗外等待成績,幾度,舞台因其他掌聲而沸騰。這種場面,真是一則精彩的人生,這個經驗是平常尋不來的。此刻,校長一一公佈名次,高二第三名程回回,她心中猛烈一撞,碰擊火花,眼淚,差點滴下來,快樂極了。

程回回好像終於了卻一樁心事一般,緩緩行過校園翠綠的草坪,走離場面熱情的大會現場,離開關心她與漠視她的所有人類,她卸下她的負擔走向學校大門,趕搭公車回家。今後,再也不會有人瞧不起她了吧?她感覺她的身心起了一種莫大的轉變,難以言喻。

一次獨唱比賽,是從小樂隊、鼓樂隊、合唱團一路練習來,才有的結果。雖然,她對人生依然有著青春期的模糊,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她不要如此競爭而無情的人生,既是獨唱,何來比賽?人是無需比較的。這時,想著可怕的音樂課,她悄悄立了一個誓約,她不唱了。

從此以後,不論她後來上了大學,進了社團,她就是再也不在眾人掌聲下獻唱。喜歡音樂,可以儘情自我,不一定要外放。而藝術這東西很嚴格,一點點疏忽練習就沒有了。漸漸,程回回成了一個啞了弦曲的女孩。

從此走在人生大路,有了那麼一點點隱隱的約定,她不唱了,在大庭廣眾前。她做了如此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