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一本「聖經」啟示錄

43.5x34cm /2020/坦培拉/木板/畫布/24k純金箔/奧理發
(tempera/panel/pavoloka/24k gold leaf/olifa varnish)

文/李展平 畫/周川智

太平洋戰爭末期,麟洛戰俘收容所直接投入採砂及搬運糖廠貨物之粗重工作。儘管《日內瓦條約》有明文規定:「不得使軍士兵服勞役」,但一九四二年七月七日,陸軍大臣東條英機對俘虜營閉鎖所長訓示:「我國對俘虜在觀念上與歐美處置不同,在不違反人道限度內,要加以嚴格管理,雖一日也不得使其無為而徒食,務必使其勞力、特殊技能活用於我生產擴充上,舉全力以資完成大東亞戰爭……」此種不可一日「徒食」即:吃白飯不工作的訓示,視俘虜成為補充勞力的重要來源。三名戰俘監視員說,起初營區伙食還不錯,每天都有來自屏東市菜車,且俘虜營亦容許養豬養雞鴨,同時縫補衣服也自己來,如一九九九年八月專程至麟洛尋根的戰俘哈里斯;他即擅長裁縫,不但替同胞縫補衣服,林老等人衣褲亦由他幫忙,故在營區人緣極佳。唯俘虜們不習慣使用筷子,全用湯匙。俘虜的三餐是由他們廚房公差煮的,用水桶運過來,每天菜色都一樣,油炸飯團和一盤濁濁的湯;凡是青菜類一定煮得稀爛,糊成一片,似一盤變色的豬菜,看了就反胃,但俘虜們仍然大口吞嚥。

楊登清監視員補充:「說句良心話,俘虜雖然中式飲食不慣,但比起臺民被日本徵召的勤勞俸士隊則好太多,俸士隊每天都要下河底採砂,時間長、工作累,擱吃真差實在可憐。」當時醫藥缺乏,偏偏戰俘營又流行瘧疾、赤痢(即大便帶血), 身為俘虜監視員頗為驚恐,每天都服用大量防治藥物如征露丸等,搞得營裡營外人心惶惶,彷彿人間地獄,奈何橋就擺在面前,隨時都有向陰府報到的可怕。健談的林全信說:「整個俘虜營才一間野戰廁所,赤痢猖獗時,近看探照燈下,排隊進出廁所之俘虜,幾乎到天亮。醫藥短缺造成流行病真可怕。」

由於長年離鄉背井,面對死亡與生命來途難測之恐懼,唯有上帝能提昇他們不陷於沼澤。一如信仰虔誠,靈魂的探求,以及不屈不撓的心性。對一群遠離故土的大兵而言,「信心是席捲人類理性的收容所」,而上帝在一片漆黑暗夜中,綻放希望之光。俘虜營大兵面對一具具夥伴屍身,他們領悟到自身的孤獨脆弱,到最後瞥見自己在死亡面前孤零零、赤裸裸的共同命運。祈禱自己能依上帝旨意,修正自我的歷史命運,安渡難關。故營區設有簡易教堂讓戰俘作禮拜,也有戰俘彼此推選牧師等神職人員,排遣沉悶的歲月。這使我想起哲學家叔本華名言:「即使明天世界末日,今日我依然在園區遍植玫瑰。」

篤信基督的監視員林全信,滿能體悟戰俘空虛無助,趁值班機會,看到一位加拿大籍戰俘,臉色蒼白、纖弱、蓄小鬍子,穿著做禮拜的整齊大衣,大衣鈕縫已經磨損,領子髒兮兮,顯得黯然神傷的落寞樣;林老隔著竹籬笆喊:「哈囉」然後從腰間掏出一冊羅馬拼音 《聖經》送給他,「但願上帝與你同在」自此戰俘們經常聚在一起,透過祈禱、唸經,尋找活下去的生命勇氣,深信:「在漫無歸期的收容所,神便是永恆的依靠。」林老的一本《聖經》帶給加拿大籍大兵透過羅馬拼音,看得津津有味如飢如渴,真是難得的精神食糧。原來教堂或道場不在大小,只要保有內心宗教,一切神壇皆屬虛設。據林老回顧,屏東戰俘收容所,平日採砂搬砂,作為左營軍港建設外,也有戰俘被送到糖廠做工,應不算凌虐或報復性工作。

在臺灣幾個戰俘營中,最嚴酷應是金瓜石銅礦山採礦,每天在暗無天日的底層攀爬,瞳孔熬成貓熊黑眼眶,心裡只有一線微光,即:活著出去。部分帶病不堪勞役的,轉送白河四分所,把健康的如屏東三分所,臺北六分所戰俘調去接棒。總之,屏東戰俘營生活算是幸運的。擁有一本《聖經》的盟軍戰俘,從此忍辱偷生。上帝給了他勇氣,當孤苦無依之際,他證明福音教誨:「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使屈辱的靈魂得到慰安,謙遜開啟天堂之門。往後的日子,這群戰俘倒也過得平安。由於國際紅十字會極重視戰俘人權問題,日本亦小心應對,後來持續開放通信自由,三位監視員說:「戰俘最高興莫過於接到家書,書信裡有女朋友照片,有家人合照,有印上情人的口紅唇,外國人好像比較有情調。」可想而知在烽火歲月下,古詩有「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之寶貴。日據臺灣竟能在燈光下展讀家書,何等振奮生命?

筆者六十五年抽到「金馬獎」駐守大小金門,約一年半不得返台,收到家書、情書是唯一精神慰藉。猶記晚間輔導長唱名:張三、李四、王五,沒接到信的伙伴長噓短嘆,精神不濟,有些慘遭兵變的阿兵哥,更想不開自盡,女朋友變心別去,亦讓軍人英雄氣短。二00三年三月,在戰俘紀念協會理事長何麥克陪同下,五十七歲的加拿大籍肯特千里尋找恩人,肯特自述:「自小父親告訴他,有個臺灣戰俘管理員,偷偷塞給父親一本《聖經》很照顧遭囚禁戰俘,經常引導父親閱讀《聖經》,而捱過漫長艱苦歲月」多年來四處尋找這位恩人。最後在該協會協助下,終於找到恩人林全信。忠誠善良的林老看到卡特夫妻,禁不住雙淚垂。他伸出厚實結繭的手掌,接受肯特一幅畫有尖拱形彩窗教堂,後面題字:「謝謝救我父親的人。」半世紀前的一段兵緣,如聖經名句:「愛是恆久的忍耐又有恩慈」

兩位異國友人在屏東隘寮溪畔,因為主耶穌而超越苦難,點亮心中燈,誠如林老證詞:「如果不是軍國主義發動戰爭,我們可能是一對好朋友,不必彼此對峙監視。事實上,我們愈是不幸,愈加深友情;看到他們受苦,我心中也很難過,才想辦法暗中幫助戰俘。」聽來不可置信,卻是千真萬確,一個卑微平凡的鄉下農夫,竟成為拯救靈魂,驅除苦難的人,勿以善小而不為,一本《聖經》足讓恩人之子儲備幾年薪水(肯特任職加拿大國家公園巡山員,待遇不高),立誓尋找當年恩人,眼角含淚的肯特緊握林全信雙手致謝:「當年若沒有你幫忙,父親可能熬不下去,也沒有今天的我。台灣於二戰成立戰俘營,已隨時空瓦解,遁入荒煙蔓草間或改建其他建物使用;所幸台灣女婿加拿大籍,何麥克成立〈戰俘紀念協會〉展開全台戰俘營尋根之旅。而屏東第三分所,位於屏東麟洛鄉隘寮溪農場,因鄰近隘寮溪埔地原砂石場工寮、部隊駐紮,如今戰俘營房消失改作流浪貓狗收容所,毀滅台灣二戰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