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瑞雄
可口可樂執行長在接受媒體專訪時宣布,他將於本月底卸下掌舵多年的職位,並將棒子交給現任營運長。他坦承,面對人工智慧帶來的巨大轉型浪潮,他認為公司需要一位「有能量追求全新企業變革的人」。這番話幾乎與幾個月前沃爾瑪前執行長離職時的說法如出一轍,他當時承認,AI所帶動的下一輪變革「他能啟動,但無法完成」,因此選擇讓更年輕、更快的接班人上場。
這兩位縱橫商界數十年的老將,幾乎為同一個原因選擇卸任,不是因為業績不佳,不是因為醜聞纏身,而是因為一項叫做「人工智慧」的技術,讓他們自認跟不上了。
表面上看,這是一種罕見的企業謙遜。一個年薪動輒兩千萬美元的執行長,主動宣告自己可能已經是落伍的一代,這在商界文化中並不常見。企業領袖通常傾向於抓緊權位,而非主動揭示自己的局限性。但若仔細審視這股退場潮的背後,恐怕並非純粹出於自我覺察,其中夾雜著更複雜的結構性壓力。
Adobe執行長就沒這麼幸運,他並非自願退場,而是在股東持續施壓、市場對其AI布局速度不滿之下,不得不黯然離開。這揭示了一個現實,董事會的耐心已經耗盡。在AI話題被各方無限放大的這幾年裡,企業一旦被貼上「慢」的標籤,便難逃市值重挫和投資人翻臉。Fortune雜誌的報導指出,去年標普1500成分股中共有168位新任執行長,創下逾十五年來的最高紀錄。這不只是世代交替,這是一場由AI焦慮所驅動的大規模洗牌。
這種現象在企業文化中有其微妙之處,一位在位多年、帶領公司穩健成長的執行長,若突然以「自己跟不上AI」為由離職,不免令人好奇,他真的看見了什麼足以讓他打從心底放棄這個位置?還是說這不過是一個精心包裝的告別演出,為自己和繼任者都留下漂亮的顏面?
從另一個角度思考,這或許也反映了一種更現實的盤算。AI帶來的不只是機遇,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管理複雜性。每一次技術轉型,都是對既有組織文化的衝擊,而這種衝擊往往比技術本身更難應對。可口可樂執行長在任期間曾大刀闊斧地裁員,今年初也在推動AI重組的過程中再度削減人力。他顯然並不是個捨不得做困難決定的人。但即便如此,他仍選擇退場,這說明AI轉型的難度,已超越了傳統意義上的「強人管理」所能掌控的範疇。
更令人深思的是一個結構性矛盾。當這些執行長們一邊以「擁抱AI」為名裁員降本,一邊又以「AI太巨大,我無法勝任」為由辭職,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景象。AI在這裡同時扮演了兩個角色,既是對付基層員工的現代化工具,也是動搖高層位置的顛覆性力量。沒有人真正免疫。
目前企業中有超過八成已導入某種形式AI代理工具,但真正看見轉型效益的,仍主要集中在科技業。對於可口可樂、沃爾瑪這樣的傳統消費與零售巨頭而言,AI承諾與實際成效之間的落差,正在成為一種難以言說的焦慮來源。接任的繼任者或許更年輕、更懂技術,但他們同樣必須面對這個問題,AI究竟會在哪裡真正創造價值?
這波執行長退場潮,所揭示的不只是個人的去留,而是整個企業治理體系正在被迫轉變。一個世紀以來,企業領袖的核心能力被定義為策略眼光、人脈積累與危機應對,如今這份能力清單上,被強行加入了一個過去從不在徵才條件裡出現的項目:對AI的掌握與想像力。
這場洗牌還沒有結束,接下來可能還會有更多傳統產業的老將選擇或被迫退場。真正的問題不是誰上誰下,而是那些接棒的人,是否真的準備好了。而且AI發展超快,誰能跟得上?
(作者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