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賽姬的秘密花園 美國仔

文/沈政男 畫/李昕

每回在街上看到大型橙色物流貨車經過,我都會多看一眼。物流是優美修辭,翻譯成白話就是貨運;物流品牌加上英文,增添洋味,其實就是樸實鄉土的大榮。

父親在他四十八歲、我十六歲時過世,他生前是大榮貨運的夜班理貨員。理貨員也是優美修辭,其實就是捆工。四十幾年了,如今想起他的勞動身影,總有一幕有些模糊氤氳的畫面—公司位在台中復興路,有一次我到那裡找他,已忘記為什麼,只見到身材矮壯、皮膚黝黑、理著平頭的他,穿著白汗衫、深藍尼龍短褲、半透明白膠鞋,很特別地在大腿上圍了一條白布好像圍裙,他肩上扛著貨物,額上滿是汗珠,氣喘吁吁在廠區走來走去。

現在我已經看清楚,父親當年肩上的貨物布袋,上頭寫著生活二字。

至今家裡餐桌上,總有一、兩個老瓷盤,母親儉省捨不得丟棄,瓷盤邊緣印著「大榮貨運敬贈」幾個字,那是父親幾十年前的生日或者過年賀禮。父親做兩個工,白天幫人挖魚池、堆假山,傍晚五點回來,用餐加洗澡只花半小時,又得騎著老式腳排機車到貨運公司上班。小時候沒機會跟父親好好吃飯,有時父親半夜從大榮回來,我在木板隔間的臥房通鋪聽到樓下碗盤敲擊的聲響,就會下樓坐到父親旁邊,跟他一起吃著晚餐剩下的冷飯菜,我根本不餓,卻吃得好滿足。

這麼多年了,父親辛勤的勞動身影,成了我心頭難以磨滅的畫面。每個人來到世上過一生,應該都有什麼意義,但父親辛苦勞動半生,從來沒有享受,甚至不知道什麼叫休息,最終因為吃檳榔提神得了口腔癌而過世,這樣的一生會有什麼意義呢?

父親過世時,家裡只剩八萬元,媽媽得到工廠上班,扶養我跟弟弟,我不想再過苦日子,於是立定志向一定要當醫生。第一次聯考差了幾分沒考上,媽媽沒說什麼,我決定重考。第二年順利考上第一志願,我接到成績單馬上告訴最疼我的屘姑,她哭著說如果父親知道一定很高興,可惜他不在了。醫學院課業對我來說十分枯燥,實習那年白天上班,晚上還要值班,相當辛苦,但只要想到父親上夜班扛貨物的模樣,就覺得算不了什麼。

畢業後我在中部一家精神療養院當精神科醫生,專攻老年疾病。父親應該沒想過我會穿白袍幫人看病,我也邁入中年,有了自己的家庭,逐漸忘了他,父子情緣就這樣飄散在茫茫人世了。

幾年前有一天,診間進來一位八十出頭歲的歐吉桑,陪同的老妻說他記性開始變差,擔心失智。我照例詢問歐吉桑的生命故事,從出生到老的經歷,包括教育、職業與婚姻家庭,才能判斷認知功能與情緒狀態是否異常。

當我問到歐吉桑退休前的職業,他說在貨運公司上班,一般醫生通常就此打住,但我習慣追問。

地點?在台中。哪一家貨運?大榮。我心裡微震一下。哪裡的大榮?

歐吉桑說那時大榮生意很好,台中有好幾家營業所,他在黎明路營業所退休。聽到這裡,我打住了。

但隨後他又說,他年輕時在復興路的大榮上班。這時,我又抬起頭來看著他,心裡跟著有些有些激動。

「歐吉桑,你有姓沈的同事否?」我問。

歐吉桑想了一下,隨即笑笑地說:「有啊,有一個沈仔,大家攏叫伊美國仔,伊的後生真會讀冊,可惜真早就過身啊。」

聽到這裡,我幾十年累積的專業功力也難以抵擋,淚水從我臉頰滑落,我趕緊抹去。歐吉桑的妻子似乎也紅了眼眶。

「為什麼叫伊美國仔?」

「不知,大家攏按呢叫。」

歐吉桑又講了一些父親當年的軼事,比如他對政治有興趣,每到選舉都會評論選情與候選人。這些我從來不知道的事,竟然由父親生前的同事,在他過世將近四十年以後,來到診間告訴了我。

我向歐吉桑道謝,也向他說明目前記性還好,追蹤即可。下診以後,我查網路,發現「美國仔」似乎是夜間理貨員的代稱,因為他們上夜班,晝伏夜出,時差跟美國人一樣。

現在每次看到橙色物流貨車路過,我會在心底告訴爸爸,這些年我白天當醫生,晚上寫文章賺稿費,跟他一樣做兩份工作,我也是「美國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