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宜秋
冬天偏愛簡約,將世間繁冗錯節盡數剪去,只留下軀幹與骨骼。那些曾枝繁葉茂的高大樹木,如今只剩光禿禿的枝條,沒了樹葉的遮攔,往日的含蓄陡然變得空靈直白,條分縷析,脈絡分明。此刻愈發凸顯的鳥窩,昂首靜臥於高高的枝椏間,引得我好奇心大增,逐一數著這一個又一個巢窠,有的樹上竟不止一個,它們是相鄰而居的「村落」,還是人口興旺的「大家庭」,便不得而知了。
時下已是嚴冬,樹葉尚未萌發,一座座鳥窩穩穩棲於高處,成了我遐想的起點:鳥窩的主人是誰?它的構造藏著怎樣的巧思?選址時是否也暗合某種自然的節律?為何每座鳥窩的高低大小都不盡相同?對建築材料又有怎樣的要求,方能如此牢固?而最讓我牽掛的,是北風呼嘯的夜晚。每當寒風肆虐,我總提心吊膽。今年冬天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我暗自思忖:這下鳥窩怕是保不住了,明年鳥兒歸來,該何處安身?它們還會記得回來,為我唱起熟悉的歌謠嗎?次日清晨,我早早來到宿舍外,一眼便望見了銀杏樹上那個黑呼呼的身影,凜冽的北風終究沒能撼動它。我佇立良久,敬佩之意油然而生,不由得讚歎這些偉大的「建築師」。鳥窩的搭建,選址與選材皆有講究:譬如高聳銀杏樹上的巢,以樹枝與泥土築就,四面通透,寬敞明亮;而旁邊灌木叢中的窩,則用細枝與從破蛇皮袋上啄下的化學纖維編織而成,結實又保暖。我打心底羡慕這樣的居所,幻想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擁有一處這般的家園:面朝大海,在春暖花開的時節裡,無憂無慮地恣意歌唱。
長途遷徙,背井離鄉,古人云:「自古多情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原來,光禿枝條上的鳥窩,竟是候鳥的家。冬去春來,鳥兒們用一路的艱辛,在碧空寫下滿紙詩情。我常想,它們一次次告別親手築就的家園,告別生兒育女的故土,心中是否也藏著不舍與悲傷?那些高掛枝頭的鳥窩,彷彿渲染著淒涼,抒發著離愁,寫滿了思念。好在它們總是攜家帶口、舉家遷徙,沒有空巢的孤寂,也沒有留守的牽掛。
想來,世間萬物,一旦注入人的情感,便即刻變得動人。嚴寒冬季,樹上本無多少景致,恰恰是這些鳥窩的存在,填補了這份空白,成就了一首天然的思鄉詩,正如「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的悵惘。這亦是一部無聲的創業史,或許你未曾見證鳥窩搭建的點滴,正如「天空沒有留下翅膀的痕跡,但我已飛過。」而樹上留存的這座鳥窩,便是一座歷史的紀念碑,鐫刻著鳥類的繁衍與遷徙,承載著靈魂的寄託,指引著回家的方向。
其實,說起鳥窩,生於鄉村的我並不陌生,甚至有著更深的情愫。譬如麻雀,從不住樹,偏愛棲身鄉下房屋的瓦片之下,一瓦之居便是一戶「人家」,日子過得簡單而圓滿:清晨外出覓食,日暮歸「家」休憩,一家人其樂融融、和和美美。小燕子則鍾情於農家的屋樑,選址前還會悄悄「考察」房東的性情,若家風和善便安心落戶,否則便另尋他處。一旦相中,便銜泥築巢,婉轉的啼鳴與輕盈的身姿,總能讓房東賞心悅目。烏鴉偏愛在大樹之巔築巢,巢穴樸素簡陋,生活卻自在舒心,日間飄然外出「覓食」,暮色中載著歌聲歸巢。還有鷯哥,既不住瓦也不住樹,獨愛荒草野坡的石頭縫隙,偶爾興起放聲高歌,旋律竟也動聽,莫非它是鳥界的「莊子」,偏愛逍遙自在?
這些留存在記憶中的鳥窩,在我心裡早已不止是一個巢穴,更是「家」的具象,是舒適、安全與溫馨的代名詞。它告訴我,這世間有親情便有牽掛,有離別便有思念。而歲月沉澱的閱歷與生活的感悟,更讓我讀懂一個道理:鳥窩縱然有些「寒酸」,鳥兒們卻從不缺乏快樂、幸福與自在逍遙。儘管它們的生命比人類短暫,可那些淪為「房奴」的人們,比起鳥兒的巢穴,又何嘗活得更舒心自在?突然,腦海中迸出一句話:「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這樸素的話語裡,竟藏著如此深刻的智慧與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