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欣欣向榮2020,油彩,麻布20F
文/大王子 畫/郭豫珍
有些緣會,似梅花初綻,清淡優雅,卻能在心裡留下一整季的暗香。在記憶深處,老師總以不急不徐的溫柔,安定了年輕人慣有的不安與踟躕。
第二十一研究室的光線一向溫潤,像替每段談話預備好的一方靜土。一日與C去找老師,老師見了我們,笑眼如常。她送了C一頂帽子,我正準備調侃時,老師忽然說:「建志,我也特別替你準備了一份禮物。」那是一枚自京都金閣寺帶回,以梅花為飾的書籤。
梅,是老師的名字,也是她心性的影子:清雅而洞澈世情。老師曾說自己喜歡梅勝於櫻,因梅香是內斂的,要走近了才能嗅見。如今書籤夾在書頁中,我讀書時便屢屢聽見她的聲音,字字句句,馨香盈懷。
某個冬日,老師叮囑我要去賞梅。我循她的指引來到庭園時,正有兩株梅開得極好,光落在花瓣上,如初雪般潔淨,晶瑩澄澈,暗香浮動。老師總殷勤引導我,包括匆匆趕赴的花訊,或是生命中某種更深刻的方向。
我遂想起,某年十月,在澎湖吹著獵獵的東北季風寫明信片時,蕭瑟的島影四伏,我耳中卻響著溫暖潮音:是那年我們在小說課堂上,從傳奇、話本出生入死中體會的生命真相。那些故事如細浪拍岸,年年月月不曾退卻。於是當我用限定字句描繪秋島時,卻忽然領悟,親愛的老師以她的生命諄諄教導我們的,原是不要忘記自己真正的模樣。
在魚木花開的季節,老師邀我們去她家賞花。此刻,我們也正面臨著所謂的「未來」。未來等著的是什麼?我們難以言說,惶惶不安,只能在花影間微微探尋。窗框裡限定的風景,像是限定的人生。而滿出窗框的魚木,則是一幅變動不居的畫,像老師在小說課程最末送給我們的那座花園。就在此時,一隻五色鳥飛來,停在最高的枝頭歌聲嘹亮,彷彿應許著什麼?
數年前某個薄暮,在生命最低潮的時刻去見她,老師看了我一眼,默會於心地說:「先坐一下吧。」她替我沖了一壺溫熱的茶,清雅的香氣在研究室裡緩緩散開。茶香勾起懷舊思緒,我遂被帶回某一年的秋天山徑:那天我們跟著老師去山上賞桂,山路微涼,桂花的香在空氣裡暗暗浮動。我們在彎曲的步道上談笑著年輕的氣盛,總覺得前路漫漫,時光永不匱乏。卻未曾知曉,那個桂影搖曳的午後,已悄悄釀成一生的瑰寶。
而那支梅花書籤,仍安靜躺在我的書頁裡,以梅為記,不斷提醒著我生命的真相。正如我們匆匆趕赴的花訊,正如我們在小說文本、在現實人生中,一次次為自己築起花園,用以安頓自我。花各有時序,如人生的片刻皆有其意義。
梅花於枝頭總是開得最早,也最為沉靜,不爭春光。它在歲月深處緩緩綻放,便足以照亮心念。正因如此,每逢梅信自遠方悄然傳來,我總會想起老師那安定靈魂的溫暖笑顏,照見了我們最初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