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丹
冬天是最宜煮茶的,不僅降燥驅寒,香茗暖心,而且與茶相伴,正如陸遊《雪後煎茶》所說「一毫無複關心事,不枉人間住百年」,所有的紛紛擾擾都被拋之腦後了。
煮茶的器具不用多,一個玻璃壺,一盞小碗,就夠了。借用《茶經》的煮法,先用電爐子把水燒開,舀出一勺水,拈一小撮老白茶放在壺內,繼續煮沸,再把舀出的水倒回,以控制沸騰。這樣,一股帶著茶香的水汽,便徐徐頂著壺蓋出來了。這香味不是迸發式的,是緩慢的,像是從一團混沌裡,一點點地摳搜地漏出來似的。
看這茶煙,心神很容易沉浸其中。它不像鄉村灶火裡的炊煙,雖帶有飯香氣,但是急匆匆地太趕;也不像廟堂裡的香火,聚攏起眾人的祈求,垂直地向上。它是慵懶的,愜意的,飄起來搖搖晃晃。先是「籠著輕紗」,在半空中盤桓,漸漸升高,但是升高後又淡了,再慢慢地逸散開,飄飄然、顫巍巍。如果這時候陽光照進來,能看見煙就在光裡浮著,像分解了一般,化成萬千塵芥。
這茶煙,總讓我想起以前。小時候在鄉村,一到冬天,屋裡就要生起爐子取暖。父親同樣喜歡喝茶,但是那時候可沒有電器,就直接在爐子上燒鋁壺。父親坐在小板凳上,守著一只被煤火熏得烏黑的鋁壺,待水沸。水沸的聲音要響得多,是「噗嚕噗嚕」的,長鳴聲,帶著一種粗野的歡騰。那煙氣也大,混著煤火味道,稍微有些嗆人,不能離太近。父親起身給自己倒一杯,然後再坐下來,拿起一張報紙來看。那時候的茶,很普通,總帶著苦味,也不會品,直接稍涼些就大口喝下去,然後一條熱線直通到肚裡,四肢百骸都舒展開了。屋外再冷,屋裡爐火正旺,還有滾燙的茶,和父親無聲的陪伴。
如今,我一個人在小小的書房裡,守著這一線更文雅、更孤寂的茶煙,泡的是茶,喝的卻是一段光陰,一番心境。
目光偶爾從茶煙上抬起,望向窗外。天色有些晚了,灰白的天空摻了點紅霞,像水墨畫裡凸起的一棵紅梅。遠處的樓房,燈火次第亮起,一格一格。樓下的小路上,有放學的孩子,背著書包,一蹦一跳。也有相攜散步的老人,步伐緩慢而穩健。這一切,都隔著窗玻璃,聽不到聲音,像一幕默劇,更像是我眼前的這一縷茶煙幻化的場景。它嫋嫋地散開,連接室內的靜與室外的動,融進窗外那一片暮色,又將暮色裡的遠,拉進我杯中這一汪碧綠裡。
想起明代羅廩在《茶解》裡說,飲茶須在「心手閒適」之時,確實是不錯的。守著一方茶煙,足以熨帖平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