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啟民
在美食長河裡，用詩人名號來冠名的佳餚，真不多；能在詩裡寫出有滋有味的美食，甚至能在一首詩裡寫全「三菜一湯」意境的詩人更是稀見。蘇軾，一位被詩詞耽誤的美食家做到了。
〈惠崇春江晚景〉是蘇軾在汴京時，為名僧惠崇的畫作所寫，更像是一幅美食畫卷：「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這不就是葷素搭配的「三菜一湯」美食圖嘛。桃花初放，蔞蒿瘋長，蘆筍抽芽，老鴨湯煲起來，河豚遊進美食裡。
詩裡食材既可以單獨做菜，也可以混合做一道蔞蒿蘆芽燴河豚。熱鍋冷油，放入蘆蒿和蘆芽翻炒，加適量鹽和胡椒粉調味。然後將焯水後的河豚片加入鍋中。蘆蒿和蘆芽片一起翻炒均勻，加入適量水，蓋上鍋蓋燜煮大約五分鐘，直到湯汁濃稠收汁，小火慢燉，讓各種食材的鮮美味道在鍋裡相互交融滲透。每喝一口都鮮得讓人渾身提勁。
第二道菜是竹筍燜鹹魚。蘇軾被貶到黃州時寫下了一首〈初到黃州〉:「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彼時他遭遇仕途不順，心情鬱悶，當看到江水裡活蹦亂跳的魚，還有連綿青山冒出的鮮嫩春筍，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不難想像那道竹筍燜鹹魚的色、香、味在舌尖上纏繞的魅力，此菜至今仍是黃州的名肴，它的最高價值在於困境中，依舊能發現生活美好的那份心境。
第三道菜，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東坡肉。「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淨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在蘇軾筆下，豬肉也可以做得精緻，也可以入詩。東坡肉叫人直流口水，吃起來軟爛入味，肥的部分不膩人，瘦的地方也不柴，口都充滿了生活的滿足感，也能處處感受到蘇軾對生活的那份細緻入微的耐心和熱愛。
第四道菜在夏季之末做是最佳時段，藏在〈元修菜〉這首詩裡:「彼美君家菜，鋪田綠茸茸。豆莢圓且氣，槐芽細而豐。」蘇軾被貶到黃州時候，好友巢元修給他送來了野豌豆種子。種種下以後就有了充滿家鄉味道的菜。菜的做法並不複雜，涼拌或者清炒都可以，豆莢的清香，槐芽的鮮嫩，就是一道充滿田園氣息的美味。吃著這道菜，蘇軾對故鄉的思念，對友情的珍視，都會一股腦地湧上心頭。
「四菜」有了，那道「湯」呢？蘇軾被貶海南儋州時題詩：「香似龍涎仍釅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將北海金齏膾，輕比東坡玉糝羹」，這首名為〈過子忽出新意以山芋作玉糝羹色香味皆奇絕天〉的詩，僅題目都20個字，蘇軾直接讚美了這道湯「色香味皆奇絕天」。詩中提到的玉糝羹，是用普通芋頭和大米熬製而成的，蘇軾稱其是人間至味。他認為這道菜的價值遠超普通的珍饈，湯不僅是一種美食，也折射出蘇軾隨遇而安，樂觀豁達的生活態度。
蘇軾詩裡的「四菜一湯」，已將四季風味與人生況味相融。品讀蘇軾的詩，我彷彿穿越到宋朝，看到了那個瀟灑隨性，在逆境中仍對生活充滿熱愛的詩人，正熱情邀請我坐下來品嘗這些美食，感受生活的酸甜苦辣，領悟「人間有味是清歡」蘊含的真正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