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謖
是否相信，會在某個長久平靜的人生階段中邂逅一些猝不及防的人與故事？
——題記
從小到大，記憶裡的夏天，總帶著離別的底色浸染每一片綠葉。我是喜歡夏天的，但時常會因為一些鄭重其事或者將至未至的離開，在時間的渡口將自己短暫擱淺。於是，連帶夏天一起，再旺盛鮮活的色彩在我的心底常常落拓些許灰暗的陰翳。2024的那個夏天，我本科畢業，與其他大部分人一樣，匆匆告別一段歲月之後，為了未來的前程繼續奔波忙碌。出於專業能力提升的考慮，我來到泰國，這個耳熟能詳但又鞭長駕遠的國度，留學深造。
出發之前，父母的叮嚀肉眼可見地多了起來，隨著衣物，共同安放在擁擠的行囊裡。六個多小時的行程，我揣緊包裹，不知睡了幾次。當機艙內播報響起，我揉揉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雨水來襲，整座城霧濛濛的，些許不太真切。經過一段時間的排隊等待，終於在瓢潑大雨來臨之際，我得以順利抵達。落地曼谷，第一感覺便是空氣的濡濕，水潤之餘又夾雜火熱。此前國內聯繫的房東已到機場，開車帶我先去公寓安頓下來。房東是中國人，在泰國生活多年，十分熱情。行駛途中，他事無巨細地向我交代各種注意事項，從衣食住行到閒暇玩樂，我一一應和著。
很快，到了公寓，房東確認無誤，帶我處理完相關手續就早早離開，我便開始收拾行李。許久後，疲憊的我坐在沙發上，撥通了電話。迎著父母關切的目光，我細數這一路的顛簸，他們說：「一定照顧好自己，不怕，有啥就跟爸媽說，爸媽永遠是你最堅強的後盾」。我笑一笑，告訴他們：「別擔心，我可以」。絮絮已久，依依不捨地話別。曼谷的第一夜，外面沉寂的夜色無聲無息。當颯爽的涼風吹進屋內，我卻在床上輾轉難眠，既有對以後學習生活的憧憬，但又有初來乍到的無措。此刻，長夜漫漫，我彷彿聽得見一顆心微微顫動的聲音。
我可以。我真的可以嗎？我不知道。
一
初來乍到後的一個月，我試著慢慢適應這座城市的節奏。畢竟，第一次去到離家千里之外的地方，我在這段陣痛適應期裡學習如何更加勇敢。
當時，距離正式開學還有一段時日，所以我有相對充裕的時間去收拾迷茫無措的心情。我住的地方距離學校不遠，步行15分鐘左右即可到達。雖然不在市中心，但仍屬於比較繁華的商業區，周圍地鐵、輕軌、公交等交通工具豐富，出行十分便利。因此，課業忙碌之餘，我會與朋友相約，共同探索新區域，去感受曼谷深層次的文化經絡。當然，不只是為了加深對其瞭解，而且是儘量避免那些獨處的時光，一個人默默坐在地毯上留守黃昏。
與社交媒體中魚龍混雜的宣傳資訊似乎有所出入，只要不去那些神秘危險的區域，提高必要的警惕，就能在保障自身安全的同時欣賞到曼谷的魅力。我習慣在沒課的午後一人踱步，沿著窄窄的小路走走。路旁商販熙熙攘攘，烤魚、炸豆腐、涼拌沙拉等令人目不暇接，雖不見吆喝聲多麼嘹亮，但過往行人時不時駐足購買，氣氛依舊熱鬧非凡。彼時，也會看到早早下學的初中生三三倆倆回家。穿著校服，背起書包，從形形色色的小攤上購買適口的零食，與隨行的夥伴交換，嘰嘰喳喳、無憂無慮。這是十幾銖的快樂，也是屬於他們的簡單純粹的青春。
每每看到如此場景，我時常會心一笑。不同國度，同一時代，或許年輕的人們擁有各自精彩的底色，但一些內核上的價值與情感卻有某些相通之處。十幾歲的年紀，好像煩惱不斷，又什麼都不成問題。簡簡單單地生活，平平淡淡的溫柔，我們總會在某一時刻再度遇到青春的自己。
此外，我也看到了一座城的歷史風塵，從歲月深處款款而來。
聽當地人講，曼谷街頭的基礎設施大多是上一世紀建設落成，幾十年過去，至今修繕不多。所以平時走在路邊，有心抬頭望望，就會看到糾纏如麻的電線交織，水泥台柱早已斑駁，總帶有一種搖搖欲墜的危險感。透過它們，我似乎得以窺見過往年代曼谷的輝煌與發達，又在日新月異的新世紀發展中略顯疲態。我想，人亦如此。新的環境帶來諸多不確定，如果不能和陳舊的時間告別，那如何更新自己，擁抱未來？
於是，我試圖敞開心扉，允許迷茫，但總是堅強。
上學的那條路，我走的次數逐漸多了起來，周遭的景物也就開始慢慢熟悉。總會遇到一位賣炸雞的阿婆，推著流動的小車，在街角一隅忙活生計。面積不大，收拾得非常乾淨，餐車邊角處總安放著一束向日葵。炸物種類不多，無非雞翅、雞腿、雞脖和雞肉塊四類，但出奇的香味會牽引路人流連忘返，我也時常光顧她的攤位。漸漸地，我們開始熟絡。
阿婆70多歲，精神矍鑠，不大的眸子湧動深邃的光芒。她愛笑，喜歡和顧客攀談，彼時，佈滿皺紋的面孔便悄然燦爛如花，令人如沐春風。通過與她的交流，我得知阿婆的丈夫早亡，一人拉扯兒子長大。如今兒子早已成家，為了填補家用，她重操舊業。當時我泰語說得並不好，總會在起初的對話中露了怯，然後就參雜著一些英語和不知名的手勢。但阿婆常常鼓勵我大膽表達，不怕說錯。時間久了，我發現我的泰語水準突飛猛進地提高，也習慣回家路上去阿婆的攤位駐足片刻。每當這時，阿婆就會親切呼喚我的泰語小名，詢問今天過得如何。在跨越山海的異國他鄉，我感受到真誠溫暖的關懷。一如攤位上熱烈的向日葵，阿婆樂觀地笑對生活，深深感染了我。是啊，哪怕未來間歇性風雨，但總會等到溫熱如故的陽光。
在與孤獨的拉扯中，我慢慢走進這座城市、這個國家的內心深處。不單單從車水馬龍的喧囂中去感受，而且從這裡子民的精氣神裡去領會。我想，我應該真的可以，消解起初的自我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