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曼谷,不見雪(中)

■王謖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就到入學的時候。我就讀的學校位於曼谷市中心,作為泰國歷史上第一所高等師範院校的它,始終在教育學領域保持全國第一的斷層優勢。報導當天,我早早去往學校。

校園不大,但洋溢著濃厚的人文氣息。從校門口到所在學院,距離不遠,幾分鐘足以到達。路上,會看到穿著泰式校服的學生三三倆倆地結伴出行,或背著肩包,或手拿書本,和身旁友人歡樂地交談。和泰劇裡看到的大學校園場景一樣,這裡青春、自由、活潑的環境透露出一股昂揚向上的蓬勃生命力。我喜歡這樣的氛圍,隨即加快了腳步,向指定的教室趕去。這是第一次和導師見面。我剛進會議室,便迎上了導師和藹親切的笑容。在簡單寒暄之後,大家紛紛落座。

導師十分歡迎我們的到來,他說自己去過中國北京、上海和香港等城市,會一點中文,對中國傳統文化,尤以剪紙和書法為代表,十分喜歡。當他嘗試用不太熟練的中文介紹自己的名字和愛好,並告訴我們可以稱呼他為柚子老師時,在座的我們都報以熱烈的掌聲。隨後,我們新入學的研究生一一做起了自我介紹。教授聽得認真,時不時與同學交流,並在筆記本上有所記錄。我們這個班級中國人雖不多,但來自天南海北,在和教授的交談中總能感受到其對中華文化的好奇與尊重。透過他,我彷彿看到文明交流的友誼種子在腳下的土地上悄悄生根發芽。這是我第一次在異國他鄉近距離感受到外國友人對中華文化的熱愛,如此強烈、十分赤誠。

見面會將結束時,教授說了這樣一句話,讓我始終記憶猶新:「你們和泰國是好兄弟,我們學生之間更要珍視這種友誼,無論學習還是生活上有問題,都可以找老師幫助。」這不是一句空話,而在後續的相處過程中被他真真切切落實到了行動之中。

在教授的關心下,我迅速適應了新的學習環境和節奏。他也時不時向我傳授自己的科研經驗和人生感悟。記得那天相約在操場散步,雨後的校園散發著泥土的芬芳。雖然些許濕潤,但涼爽的秋風拂過發梢,依舊暢快不已。教授聊起自己幾十年科研生涯中的點點滴滴,我和他提及我的國內求學經歷。這時,他問我是否知道詩琳通公主,說她畢業於此,在中國北京大學進修博士,後來被習主席授予「友誼勳章」。我說當然知道,公主是中泰友誼的使者,屢次訪華,又總會在很多公眾場合用中文發表演講,聽說泰國中文熱的興起也是公主帶動起來的。教授笑著點了點頭,「是啊,所以我們學校成立了中國文化中心,不單單教漢語,各種中國才藝教學也會提供,泰國同學們都很踴躍參與。」說著,就帶我往那裡走去。聽到這,我的心底緩緩淌過一股暖流,「美美與共,天下大同」,文明之間交流互鑒,就會收穫百花齊放的春色滿園。

後來,我和教授的聯繫更多了起來。教授會在學術上嚴格要求我嚴謹治學,不僅共同尋找具有較高研究價值的課題,也親歷親為指導我如何進行實際分析。在他的循循善誘與不斷鼓勵下,我取得了長足進步。我從他身上似乎感受到泰國高等教育的特色所在:尊重個性,啟發思考。教授的言傳身教,讓我在主動學習的過程中不斷明確自己的研究方向,並與興趣愛好相結合,然後能夠持之以恆地鑽研下去。

學術科研之外,教授也會邀請我們相聚,交流彼此國家的風土人情和歷史文化。那天,我和同學一起去到了教授家裡做客。他親自下廚,給我們做了泰式炒粉、冬陰功和嘎拋飯等泰國傳統美食,我也想讓他嘗嘗真正的傳統美味,於是也動手製作了一道酸菜魚。教授品嘗完,連連感歎真好吃。此刻,外面街市熱鬧依舊,室內氣氛歡快自在。煙霧繚繞升騰,觥籌交錯的聲響,演奏出喜樂美滿的樂章。即使身在異國他鄉,我依舊感受到了家人般的溫暖。跨越不同國度與文明,彼此交換真心,友誼之花就能夠茁壯地生長。

這裡,好像也挺好,那就繼續把每一天過得娓娓道來、熱氣騰騰吧。

幾個月過去,生活慢慢步入正軌,日子溫和且充實。我似乎剝落掉過度保護的盔甲,從「異鄉人」成為「憶鄉人」。曼谷的天一如既往,不時下雨,常常溫熱。但夜晚的涼風總會吹淨肩上的星辰。在月光盈盈的夜晚,心的念想依舊明亮。所以,趁著學校假期,我和朋友相約出去走走,放鬆心情。

從曼谷向西,火車叮叮噹當地前行。我們計畫在北碧府度過時光,解鎖泰國七十六外府(相當於「省」)之一。人們總說,接近一個國度,理解一座城市,總要用實際的腳步走進其深處。於是,坐在老式火車上,我循著歷史的筋骨不斷深入。所到第一站,便是死亡鐵路。

死亡鐵路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為了佔領緬甸修建連結泰國曼谷和緬甸仰光的鐵路。死亡鐵路的名字來自建設時工人的死亡率。據介紹,這條原計畫6年完工的鐵路在工人高死亡率的代價下僅花費17個月(1943年10月17日)完成全長415公里的建設。修路者以盟軍俘虜為主,其生活和工作條件低到不可想像。約25%的戰俘因過度疲勞、營養不良、虐待或各種傳染病(如霍亂、瘧疾及痢疾)喪生。亞洲工人死亡率更高,但是日軍沒有詳細記錄。竣工之後,大部分戰俘被轉到日本本土,剩下的維修者不但生活惡劣,還不時遭到盟軍空襲。

如今,滄海桑田,這座沾滿盟軍士兵鮮血的鐵路依然存在,「死亡鐵路」上的列車也在照常運營。行駛在「死亡鐵路」上的火車沒有扶手和空調,一切都保持著原始的簡陋。隨著「咯吱咯吱」的聲音,我的思緒也隨著顛簸時有起伏。戰爭年代的灰塵落在普通人身上,便是一座難以撼動的大山。所謂和平不易,大抵如此。想著想著,不久,就到了最危險的路段。

火車開到這裡,原本輕微的摩擦聲也變得尖利起來,滋扭」聲大作,車廂動盪不止。我和其他遊客一樣,紛紛把緊臨近的扶手,屏氣凝神,小心翼翼向外張望。路段完全依山而建,右邊是高山,左邊是懸崖,崖下是混濁的、奔流著的桂河。鐵路完全靠當年戰俘用最原始的工具搭建出來的支架撐住。不曾想像,在物資極度匱乏的現實條件下,修路者如何克服眾多困難險阻,在此建築完成。恍惚間,我的目光似乎穿梭歲月,目睹到數十年前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想到這,我的心情愈發沉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