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曼谷,不見雪(下)

■王謖

罪惡的往往不只是戰爭,而且是人們欲壑難填的野心。在這片二戰遺址上,我看得見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所有「咯吱咯吱」的聲音,如同當時受虐勞工臨死前的呼號,一遍遍叩問後世我們的心靈。那是跨越時間的告誡:遠離戰爭,珍愛和平。

此外,我和朋友也打卡了頗為有名的稻田咖啡館,在綠色的海洋裡休憩。稻田咖啡館位於北碧府郊區,遠離城鎮,泰國十大最美寺廟虎窟寺就在附近的山腳下。這裡,或許離大都市較遠,但與心的距離很近。

在入口處購買一杯咖啡,就可以跟隨工作人員的指引,穿過木質棧道,抵達後面成片的稻田。我們運氣不錯,稻田依舊綠油油的。在陽光照射下,散發青翠欲滴的朝氣與活力。很難言說此刻的震撼,彷彿身體一瞬間青蔥。微風乍起之時,稻苗便以繾綣海浪的姿態,朝我襲來,將遊客包裹。這裡不允許吸菸的,所以你大可敞開胸懷,盡情呼吸。似乎鼻息吞吐間,一些沉重的負擔就被捨棄,一顆舟車勞頓的心得以安寧。

就這樣,我和朋友坐在一望無際的綠色裡,安置困倦的身影。不遠處的虎窟寺流光溢彩,在澄澈如洗的藍天下,與綠色的稻田相得益彰。尤其等待一場日落的來臨,黃昏時分的稻田咖啡館如童話世界般純粹。彼時,這裡一切的人與物,都鍍上一層溫潤的金邊,彷彿置身莫奈的油畫〈麥田〉中,白雲、稻苗、小木屋,以及耳邊的蟬鳴,我在自然的臂環裡擁抱久違的小時候。

兩天一夜的旅程短暫又美好,很快我們就踏上歸去的火車。似乎很難用筆觸將這一路邂逅的有趣的人、有趣的物和有趣的事一一道盡,只能將其全部收攏,安置在記憶的夾層裡。火車上的歐美背包客眾多,我和朋友是依稀可見的面孔。德國一大家子的偶然交談,熟悉的德語意外吐露;鬆餅爺爺的親切友好,美味實惠串聯起交流的心結;還有站點的大黃狗、滿樹的麻雀、街角慵懶的牛奶貓,和這裡的民眾和諧生活了許久許久……感謝所有不曾煞有介事的遇見,斜影悠長的時光裡,我明白了何為生活的灑脫肆意,也明白了怎樣在忙忙碌碌中懂得中場休息,更加向陽前行。

一切慢慢來,一切剛剛好。北碧府,正如它的名諱,在重山疊嶂裡安放村落、佈置綠色、允許質樸。或許,生命總要捨棄一些不可言說的重量,就會在下一個惠風和暢的路口遇見嶄新的自己。

回到曼谷之後,生活又回到了照舊的軌道。上課、回家、完成作業、閑時寫作或者與朋友相聚,日子按部就班,一切平平淡淡。直至,一份突如其來的邀請,如同擲入水中的石子,將我再度沉靜的日子掀起一陣波瀾。

那天夜晚,回到家裡的我洗漱完畢,靠在沙發上向遠處的高樓大廈望去,放空自己。這時,手機一陣震動,社交媒體帳號上發來了一條訊息,是同學校的一名同學發來的。他們編導系有一項期末大作業,需要完成一部微電影的拍攝。偶然看到我的照片,覺得和人物角色比較契合,所以來問問有沒有機會可以出演一下。

我和她進行了進一步交流,確認了整體過程的安全與可靠。面對發過來的真誠邀請,我十分糾結。礙於最近繁重的學習壓力,我不得不尋找合適措辭予以回應。夜深了,螢幕的燈光也逐漸黯淡下來。

過後的幾天時間,我早已把此事擱置一旁。但我不知道是因為後來與劇組同學見面後的促膝長談,抑或是人與人交往過程中不經意顯露的善良本質,我改變了主意,願意為了這份扎實的信任走上一程。哪怕累一點,真情不容辜負,我最終答應下來。

不久,影片正式進入拍攝流程。這是我第一次參與到劇組實際拍攝的全過程中,有幸成為了親歷者。雖然規模不大,但劇組成員大多科班出身,本科階段除書本理論知識之外,也已積累一定量的實戰經驗。所以,作為外行的我,屬實從內行的他們身上感受到電影拍攝的細緻與嚴謹。從導演到製片,從編劇到攝像,從場記到配音,團隊中的每個人身兼數職,像不可或缺的零件一樣,確保劇組拍攝的正常運轉與順利進行。燈光、攝影、現場調度、後期剪輯……這些之前我可能從未深入接觸的辭彙,在一周的集中拍攝週期裡一股腦兒地將我覆蓋。

沒有哪個作品背後,是一勞永逸的簡簡單單,總帶有些許鮮血淋漓的付出與艱辛。那破繭成蝶的傷口,的確是光照進來的地方。於是,課業之餘,我全力配合既定的拍攝任務。大家都很好,尤其導演,也是與我搭戲的夥伴,耐心指導我如何更加靈活地駕馭情感、表達力量。我的確獲益匪淺。不單是演技上的提升,更是努力打破自己強加給自己的桎梏與枷鎖,熱烈而澎湃地過活。

記得拍攝殺青的那天上午,連續幾天的超負荷工作,劇組同學都或多或少呈現不同程度的疲態,但沒有人甩手不幹,只是堅持。那時,我完成了最後一場戲,坐在旁邊休息。導演放下手中的咖啡,鄭重地對我說了一句:「辛苦了,真的太麻煩你,如此任勞任怨,以後多合作」。我有點愣神,隨即擺了擺手,「沒關係,我很感謝這次機會,忙碌且充實」。我不知道如何將這段經歷的心路歷程具象化,但毋庸置疑的是,我對此感激不盡。

總有一些友誼,或許始於彼此的信任,但在真誠的交往中逐漸走向深遠。我希冀,這一回亦如此。這芸芸眾生,不可能是孤島一座座。每個人都會路過這樣或那樣的人,也會成為別人世界裡「這樣或那樣」的人。只不過,如此種種,統一被稱為「過客」。但其實,並沒有什麼稀薄寡淡的緣分,珍惜每一次的遇見,便是對「後會有期」最好的迎接。

講述到這裡,似乎不知不覺到了一個階段的尾聲。是筆觸的短暫停留,也是人生階段的小小總結。回首過去,我已在泰國度過近半年的時光。我記得初來泰國的不安,也記得時至今日所遇到的那些人與故事。一切在步入正軌,一切在耕耘醞釀。我慶倖當時的選擇,讓我有機會在更廣闊的天地認識自我,在更曠達的世界擁抱成長。

時隔半載,我清晰發現,夏天迷茫無措的那個我,不僅在學業上穩步前進,而且在生活中打開自己。即使面臨接二連三的思念,也不再潰不成軍,而是能夠和情緒握手言和,拜託遠去的清風,遙寄咫尺天涯的愛意。

此刻,我在豔陽高照的泰國曼谷,寫下這些溫暖的回憶。曼谷,沒有冬季,但總有一個來人像雪花一樣,遇到一些如雪花般的人與故事,思念著那些大雪紛飛的日子。我可能沒辦法物理性挽留過去,但在心底,永遠有一條汩汩的河裹挾記憶,細水長流、奔湧不息。

我可以嗎?真的。我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