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睿
起初，冬娟總是讓我印象深刻。豐腴的身材，頂著一頭燙開的捲髮，皮膚較黑些，乍看有些樸實。她總在我們夾雜著不少老外的英文堂、星期日早上聚會完後的coffee hour，從快要開始主日的中文堂穿梭過來，和我們自在開心招呼。似乎，教會弟兄姊妹確實就是她真正的家人，無關乎老中與老外，無關風月。她的心都安置自如，且散發氣場。
很快地，我被她的樂觀大方懾服。心想，並非人人都喜愛在英文主日後留下來，參與咖啡時間。即使教會裡沒有外在世俗追逐的名利價值觀，但有些人天性較內向或彆扭不愛社交。看見她每次總帶著笑容跟我招呼，我總想著這麼看似輕鬆坦蕩、從容自信的姊妹，一定會有些不平凡的舞台。
果然，中文堂唱詩班獻唱時，很明顯的，從嘴型就可判斷出，女高音該是她的音域最高。當高音持續飆唱時，人們隨著旋律的聲響，最終不自覺地將眼光落在她身上。
原來她內心的節奏，一向都落座在適切安穩的音階上；何處來何處去，人生從來都淡定。
直到最近，我們中文堂和英文堂一起上台北參加弟兄的按會吏典禮，整整五個小時來回車程，我靠著遊覽車車窗，看著窗外流逝地景，我才知她另一樁不平凡的故事。
冬娟竟然可將每月的台中市敬老卡免費一千點，用力整個用完，她真是位超級務實接地氣的人。記得我們不經意聊到老人卡，那時車子在高速公路上正巧經過后里，遠遠看見麗寶樂園那半天高的大圓圈「天空之夢摩天輪」，感覺冬娟簡直坐上了它，在旋轉最高「為什麼會這麼認真，每月坐完一千點國光號或其它客運呢？」我十分好奇問她。
冬娟剛巧轉頭，忙著先回應和前座分享的茶葉蛋。而我自己和公路鐵路上的故事連結，悄悄從舊時代記憶情感裡，跨越浮現。
幼童和父母回外公家的擁擠客運，國小高年級的遊覽車旅遊，我總伴著車子開過公路低沉的的嗡鳴裡，凝視窗外移動空間。未知世界在五彩繽紛的萬花筒裡，充滿試探與想像。其後，中學時穿梭光怪陸離城市剪影的公車，大學初次搭乘北上海線火車，看見碧藍海岸線最美的微笑。後續的中興號、國光號……。
一格格不斷往後退去的窗外風景向度，彷彿攝影鏡頭裡佈置的框脈，輪演敘事著源源不斷的歲月場景。
然而，隨著老公坐飛機去美國陪讀，再回國數十年後近期快速的高鐵；慢慢地，公路上客運帶來的新鮮感，早已褪去。對於進入老年期後，台中市政府給予的每月一千點，除了公車與捷運免費，簽約計程車可扣八十五點，台鐵單趟則扣四十五點……。我知道多數人都是拿來坐國光號或客運遊覽車，消耗這些點數。
但平時只以自家汽車和摩托車代步的我，簡直不知要如何使用？
「其實很簡單……」冬娟笑著回答。她說因為要出門走路賺健康的概念，未滿六十五歲前，都買TPASS 六百九十九元通勤月票。這是跨城際方案，三十天內無限次搭乘「中彰投苗」範圍內的台鐵、公車、客運及捷運等。滿六十五歲後，台中市政府每月給予一千點，當然就想將它花完。看到網路較夯的景點，心中立即興起健行旅遊的樂趣想望，帶著愉悅心情出發，自己到達各處定點，尋找視角，練習拍照。
「我知道，我就是被妳的臉書照片吸引，妳照的相片真的很好看。」我忍不住衷心讚美。
「其實敬老卡的一些功能，如運動中心、醫院門診掛號……等，都能折抵運用，但我專注在搭車旅遊方面。無形中，無論拍照、體力，台灣景點的認知都增強了。」冬娟接著說。
「妳每月用敬老卡去過哪些地方？」
「哈，這可多了!台北、高雄、嘉義美術館、北港天空之橋、虎尾糖廠、西螺、南投酒廠、埔里酒廠、埔里愛蘭橋、埔里地理中心碑、埔里元首館、牛耳渡假村、日月潭、溪頭、清境農場、大甲、通霄、銅鑼杭菊、石岡壩、情人木橋、外埔水流東桐花步道、外埔海芋花田、后里花田綠廊、中社、泰安派出所……」
冬娟隨口說來，已經一籮筐。我知道，她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以和我分享，今天只是開場。這麼熱絡在我們台灣，不浪費政府給予的資源，努力當個健行快樂老年族，真是典範。
她繼續微笑著說。我們總該珍惜的，現在大環境普遍好轉，或說科技進步交通運輸迅速，人們早已忘了年少時的困蹇，特別是我們這輩幼童期大環境的經濟困苦，我從小在鄉間長大呢……。
她接下來要聊些甚麼，我想我知道。但後來我才得知，如同許多中老年期開始出國旅遊的人，冬娟其實連埃及都去過了。
我終於再坐上國光號，和冬娟一起先去中壢的「壢小故事森林」，就在台中公園不遠處旁的干城車站上車。幾個同樣被她影響、持有敬老卡的姊妹一起聚集，圍繞著冬娟，聽她談及今日行程動線。
車子離開都會許久，聽見心底客運大車開過公路熟悉的低鳴嗡聲，和著車上人們淺聲說話的聲音，像是歷史敘事的影像，時間倒退來去。坐在國光號裡，我們都回到了年少最初，與自己的初心重逢。返老還童，幾位好友帶著對未竟世界的無窮想望，笑著看著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