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筆耕八十:與一紙鄉愁的漫長對望

■可牧

有些存在,像屋後那棵老玉蘭,花開時未必驚動四方,但那縷沉靜的香,總在你不經意深呼吸時,穩穩地托住整個時代的踉蹌。

我與《中華日報》的緣起,在記憶裡泛著黃暈,像一枚被時光浸潤的書籤。那是民國七十餘年的某個週日午後,外祖父慣常坐在藤椅裡,鼻梁上架著老花眼鏡,手中一份報紙沙沙作響。陽光穿過紗窗,在他霜白的鬢角與報紙的鉛字間跳躍。他讀的不是轟動的頭條,而總是翻到後頭,指著副刊某個方格,用帶著潮汕腔的國語緩緩念出聲來。那便是我第一次,懵懂地望見「中華副刊」四個字——它靜靜棲在版面上,不張揚,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度,彷彿一座文字的花園,外祖父是裡頭悠然的採擷者。

那份報紙,從此成為我童年認知裡「莊重」與「文氣」的象徵。它不像其他報紙總喧騰著政經的浪濤,反倒像一位沉穩的敘事者,在台南府城的晨光暮色中,一字一句,鐫刻著島嶼的體溫與紋理。直到多年後,當我開始提筆,試圖將內心潮汐化作方格裡的秩序,才真正懂得,這份八十歲的報紙,與它那被暱稱為「華副」的文學心臟,所承載的遠不止新聞,更是一整代人文精神的棲息與綿延。

它的故事,始於戰後百廢待舉的民國三十五年,台南。創刊之初,竟有段「中日並刊」的奇特歲月。想像那個語言與身分劇烈轉換的年代,龍瑛宗先生主持的日文版「文藝欄」,成了許多受日文教育的本土作家最後的發聲所在。葉石濤、吳濁流等人的作品,於此找到暫時的渡口,在歷史斷層的激流中,維繫了文學命脈的微光。這幾乎是一種隱喻:《中華日報》自誕生起,骨子裡便有一種兼容的雅量,一份對文學火種的珍視,超越一時一地的言語藩籬。

而後,它回歸純然的中文世界,北上設社,最終根系仍緊握台南泥土。它的副刊,在諸多名家手中接力澆灌:徐蔚忱、林適存、蔡文甫、應平書、吳涵碧、羊憶玫……這些名字,不僅是編輯,更是伯樂、園丁,是文學星空的守望者。尤其蔡文甫先生,執掌「華副」二十一載寒暑,將副刊從一個版面,經營成一座滋養無數心靈的文學燈塔。

他的編輯身影,本身便是一部傳奇。一位中學教師,憑著對文學的熱忱與楚崧秋社長的慧眼,竟將「華副」帶至高峰。在那個稿費未必優渥、且需將版樣自台北航寄台南排印的克難歲月裡,他憑藉的是何等的誠意與眼光?他廣邀梁實秋、王鼎鈞等大家開設專欄,讓「四宜軒雜記」、「人生金丹」等篇章,成為讀者每日期待的精神早點;他策畫「我的另一半」、「我最難忘的人」等徵文,將筆觸探入常民情感的深處,讓副刊不僅是作家擂台,更是萬千讀者生活的鏡像。更令人動容的,是他對新人的提攜。傳聞中「兩週未退稿,便可能見報」的君子之約,配上名家插畫的禮遇,曾點燃多少文學青年的第一盞燈火?那是一種父親般的期許與信任,讓「華副」真正成為「新文學的搖籃」,不問出身,只問筆尖的真誠。

他所奠基的「梁實秋文學獎」,更是在文學土壤中埋下一顆飽滿的種籽,數十年來,讓散文與翻譯的藝術,得以在一個以大師為名的殿堂裡,被持續叩問、傳承與創新。這早已超越一份報紙副刊的範疇,而是對整個華文文學未來,一份深情而遠見的投資。

翻閱舊日「華副」,你很難找到劍拔弩張的論戰,更多的是溫厚敦良的抒懷,是對美、對善、對生活細微顫動的凝視。它或許不曾總是站在時代喧譁的最前沿,但它提供了一種「緩慢」的價值——一種讓思想沉澱、讓情感發酵、讓文字在從容中熟成的可能。在資訊即時到令人窒息的今日,回望這種「緩慢」,竟奢侈得令人懷念。那是一種相信文字需要時間釀造,讀者需要心境品味的古典情操。

八十年,於歷史長河不過一瞬,於一份報紙、一個副刊,卻是幾乎與現代台灣文學發展同步的漫長跋涉。它見證了從鉛與火,到光與電,再到數與位的巨變。我曾擔心,在紙媒被宣告黃昏的時代,這份沉靜的堅持是否會成為絕響?然而,當我看見「中華新聞雲」上,副刊版面依舊每日更新,文學之花仍在數位園地裡靜靜綻放;當我知道「八十名家賀中華」的活動,能瞬間喚回跨世代的作家共襄盛舉,我便明白,有些根柢從未動搖。

那份根柢,是外祖父午後讀報時,臉上寧靜的輝光;是無數個像蔡文甫先生那樣的編輯,在燈下為一個好句子、一篇好文章所付出的純粹喜悅;更是千千萬萬個曾在「華副」方格中,首次印出自己姓名、從而確認了文學召喚的寫作者,內心裡一份永恆的知遇與感激。

八十年,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更從容的起點。就像府城那些百年老榕,氣根垂地,又成新幹,生生不息。《中華日報》與它的副刊,早已不僅是一份報紙、一個版面,它是一條綿延的文字長河,一座無形的文學紀念館,更是一代代人共同擁有的、關於閱讀與書寫的「鄉愁」。

此刻,我彷彿又回到那個午後,陽光溫煦,紙香淡淡。外祖父已遠去,但那沙沙的翻報聲,與副刊上永遠等待填滿的方格,依舊在時間的另一頭,向我,也向所有相信文字力量的人,發著穩定而溫暖的光。這光,亮了八十年,願它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