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好久前,有友人問:「稿費也沒多少,為何要花腦筋寫文章?」一時難以「一言蔽之」之際,腦中浮現邵僩《不要怕明天》裡的「如果不寫文章,生命中就會失去了歌聲」。對我,這句話好貼切,就脫口回答。
秋末,夜泊阿里山森林小屋,準備凌晨搭車到小笠原山觀日出,臨寢,手機傳來叮咚聲,是曉頤主編的訊息,謂中華日報即將歡慶八十週年,囑咐寫與華副的淵源。呀,多美的叮咚聲,精神不禁又振奮起來。
與華副結緣四十多年,回顧這段漫長的歲月,我把想像、思緒與情感化成文字音符,在華副這個大樂團的樂曲裡,如燕子般的穿梭在五線譜間,串成了可以低吟可以高亢的曲子。每每,看到它們被印成鉛字、亮在版面的一角,心弦隨之震動,歌聲便響起來。
談緣頭,得追溯到一九七四年五月,服預官役到部隊報到,晚餐後連長召見我,身旁有位娃娃臉的少尉幹事,自我介紹「洪醒夫」,連長看我沒反應,就補充說他是作家,得過許多文學獎,〈金樹坐在灶坑前〉甫入選年度小說選。
我臉紅了,我喜歡文學,讀師專時也發表過小說,得幾次小獎,卻沒聽過他的大名,真是孤陋寡聞極了。洪醒夫笑了笑,笑出了酒窩,但他沒嫌棄我,之後提供我許多文壇動態,笑說他的小說寫不贏宋澤萊,有一個假日還帶我到龍潭街上拜訪鍾肇政前輩。
不知怎的,我的心湖波動著,同樣是師專生,年歲也相仿,但洪醒夫年少就名揚於報刊,活躍於文學營讓我欽佩,亦讓我重燃對文學的熱情。他退伍那天,送給我一本筆記簿,鼓勵我多創作。我問他要寫些什麼好,他說:「多關懷社會,像梭羅的《湖濱散記》,寫下自己的所思所感。」
「好,司徒門(那時我都用他這個筆名稱呼他),我在林園教書,在地人稱林園為『上林仔邊』,我就以『林邊手記』為名吧!」
洪醒夫在我心湖投下的小石激起漣漪,使我對他有了承諾。一九八二年元月二日,我與華副結了緣,發表〈林邊手記——燃亮窗口〉,此後就在華副展開譜曲的旅程,雖零零星星,但生命中就有了心靈的歌聲(惟,令人難過不捨的,那年的七月三十一日,洪醒夫車禍不幸去世。而我,沒有忘記承諾,繼續書寫林邊手記)。
林剪雲在《叛》的「後記」裡,提到她高中聯考那年的暑假,生平第一篇小說投稿華副,主編蔡文甫寫信質疑她「小小年紀怎能寫出如此出色的小說卻又錯字連篇」,她不知輕重反唇相稽的趣聞,讀來不覺莞爾。
主編是副刊的靈魂人物,如同交響樂團的指揮,統合各樂器演出的節奏、速度、音量與表情,讓樂譜中的音符化為有生命溫度的音樂。一位初學寫作投稿的人,若能獲得主編的指引,是多麼幸運幸福呀。
會走上寫作之路,林剪雲感謝主編給她一條平順之路,而她花了二十年,完成台灣近現代史大河小說「叛之三部曲」,用以告慰主編當年的知遇之恩。這個不凡的故事,讓我既欽佩又羨慕。
認真說,對我這種游牧式、隨興寫作的人,華副的幾位主編也都給了栽培扶植。投稿的初始階段,不曾接到主編的信,有從報社轉來的讀者信,說看不懂我的小小說〈旅〉。嗯,的確,情節濃縮與跳接太快,給讀者的線索太隱蔽了。
在台南啟聰服務的時候,有一天同事、著作等身的余鶴清打內線給我,說有從台北來的、穿西裝的人找我,我以為有什麼壞事發生,忐忑不安的到會客室。還好,他是手錶廣告業者,搭自強號要到高雄,在車上讀中華日報,〈都是手錶開的玩笑〉一文感動他,因上頭有作者簡介,南聰離火車站不遠,就下車來找作者表達一下。
呀,多麼熱情的讀者,這也讓自己開始知覺:寫文章不只是唱歌給自己聽,也會有陌生人在聽的,而自己不也是常看陌生人的文章,在心頭哼起歌來。於焉,生命中的歌聲就越來越多元、豐饒了。
由於繼續求學與職場工作的關係,有十多年的期間,我專注於寫兒童創作思考的書籍,文學的創作幾乎停擺,直到二0一七年才重拾禿筆,以翁少非筆名向華副投稿,第一篇刊出,但沒留「林邊手記」標題,第二篇寄出,我加請求「小文若蒙採用,能否幫忙留住『林邊手記』字樣」,並附上三十多年前的〈林邊手記——燃亮窗口〉照片檔。
夠幸運的,蒙當時的主編憶玫提攜,闢為華副定期刊出的專欄,之後在續任的謙易、曉頤主編的鞭策下,這個專欄與讀者見面有八年之久,兩百多篇、二十多萬字;也夠幸福的,第一本散文集《預約一個花海》榮得憶玫主編的賜序,第二本《每個晨讀都是簡樸的邀請》亦榮獲曉頤主編惠登「新書出版通訊」。
好快,中華日報社屹立在台南公園旁的小巷八十年了,她不僅是台南人的精神食糧,更是南台灣的文化燈塔。每當,騎機車去城裡,我總喜歡轉進西華街,感受一下她所散發的人文氣息。
對我,華副這般豐厚了生命中的歌聲。衷心感謝與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