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恃病

■葉心眠

餘幼時即嗜病,亦好雨,而尤愛病中雨。大概從小就是個風雅人,我是這麼想的。

尚記哪一年深秋,夜六點,天黑得很不純粹,窗外是風撥動的大弦小弦嘈嘈切切,窗中是床頭屋漏無乾處——寓居頂樓,防水實在不好。於是一室之內,大紅大綠的水盆高低錯落地錚錚琮琮著,摹仿蘭亭的流觴曲水,而我,身為病號,就可以自顧端坐於這交響樂現場,風雅地讀些風雅的閒書。

所以大概非我風雅,蓋因風雅只是閒人。

病是會讓人閑的,閑中就會胡思亂想,而雨尤能催化紛至遝來的思緒,於是就在雨聲裡,對病雨生出一絲別樣的思索。

當時有個幼稚的猜想。人病,就要吃藥,或是掛水,把內在的熱毒或是寒毒發洩出來,病就好了。天病,病得臉色都鐵青,於是下一場大雨,也就這樣發洩出來,病就好了。傷心時哭一大場就好了。煩悶時去疾走、追奔、呼嘯,最後發一場大汗,也就好了。於是恃著各色的病,在藥水裡,雨水裡,汗水裡,淚水裡,我和天地溝通,終於繪出背景、淬出軀殼、煉出靈魂。於是我成了我。那時候我總覺得雨和病就是一體的,雨就是病病就是雨。我也就與天地相通了,只要淋雨我就生病只要生病就會下雨。

這種感覺確鑿很特別,以至於我當時真的不羡慕那些身體很好的同學,他們哪能有這種體驗。

都說病是使人失意的,下雨也叫人不爽。可是病中下雨,兼之同儕還要上學,就生出一絲幼稚的驕傲來。後來搬家,樓頭正對著學校,這感覺也就更確鑿。遂聽著讓人犯睏的上課鈴聲,看著各色各樣的傘,斜撐的,直矗的,旋轉的,慵懶的,傲然的,俏皮的,簡約的,繁複的,一水兒地拖泥帶水在風中雨中掙扎著,奔赴當時無異於監獄之所,學些無聊的家事國事天下事,而某自憑窗,身邊縈著煎藥爐子的熱氣,三竿之後日頭漸高,在雨天溫涼又輕薄曬得很舒服。爐中藥還未煎好,準備就藥的方糖已經快要告罄,於是去抱著父母撒嬌再要,回來坐在飄窗,拿作業本墊腳,翻開一本閒書,一坐就是好幾個鐘頭。

又或者有時候沒把握好病的尺度,即凡醫生曰「燒得厲害」時,就只能在一頓老生常談的掙紮過後放棄抵抗,泡在消毒水味的空氣中掛水。透過透明的輸液管看外面的風色,青色的天空潑下透明的雨水,青色的血管淌過透明的藥液,管中管外滴答聲與滴答聲同頻,窗前窗後我和我對視,像藥的雨水沖刷風塵,像雨的藥水浴血鏖戰,雨不是閑的,藥不是閑的,病不是閑的,我是閑的。家嚴家慈姑且沒太過分,不迫著我病中還要寫那些勞什子作業,於是當時常見某自夾著本閒書晃進診所,大馬金刀望凳子上一坐,瞪著眼把輸液的針頭盯進血管之後長籲一口氣,翹起二郎腿翻開書然後又是一坐好幾個鐘頭。

人小的時候大概是沒什麼時間觀念的,除了上課外所有的時間單位都是好幾個鐘頭。當時好幾個鐘頭實在太長,能夠我翻完一本厚一釐米左右的書、做一場完整的好夢,好幾個鐘頭又實在太短,這時間怎麼漏得這麼快,大概既「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之老調。而所謂之快樂何來,蓋唯有這時光裡的須臾,能徹徹底底屬於我。除卻鄙人實在怕針怕得厲害之外,世界都圍著我轉——或是我自處於一個世界之中?而當針被拔出的瞬間,或者病終於好了的時候,我也就被從自己的世界和自己的時間裡拽出來,加入整個地球上繞著什麼公轉的大隊伍之中。

可公轉的公式太複雜,我太幼稚,怎麼學也學不好。所以我盼望病,盼望雨,盼望閑,盼望一方自己的天地。

於是就在一場一場的雨裡,一次一次的病裡,一本一本的閒書裡,我棲居的天地逐漸朗潤起來了。這個世界在吞掉我無數個碎片的「閑」之後轉眼過了神話裡的第七天,於是開始吐出一些東西了。

閒書看多了,手自然閒不住,於是我閑時,閒置的筆就不閑了。於是憑著窗看著外面,把雨幻成皓腕下的珠簾,披風裡的劍氣,廳堂間的琴聲,一點點沁進雪白的書頁。這書頁太白了我不滿意,人們都說泛黃的書頁方見作者之成功,我就把本子們放到火爐上烘,看著稿紙的邊角被燎出微微的焦黃,實在是和「渴望長大」一樣的笑話。所幸未出現什麼「炙手可熱」的意外,只是燎過的文章摸起來除了雨後的土腥氣,還有一種幼稚的溫暖,像雨後的太陽,溫暖,但不灼人。

可是火燒得太快,星火剎那就能燎原,火舌翻捲間寒假暑假全被偷走,雨也像是沙漏中落下的沙,越想攥緊流得越快。可惜這沙漏太大我翻不動,就只能看著這雨一點點漏完,看著病一點點好轉,看著雨的意義或是我的意義在時光裡一點點被沖走。

又下雨了。不如說,這一個月的雨量,把家灌成現實世界的馬孔多。一個月很快,我被縛在一成不變的軌道上,把一個月過成一天。一個月又很慢,閑時忙時瞥向窗外,只有雨絲風片傾落,又能想到許許多多,當下的歲月就在回憶裡變慢了。

捨下門前有梨花樹。雨落下,花枝就顫抖,隨後連風也迎面潑過來,於是地上的漣漪就捧出一朵朵花,雪白著美麗著芬芳著被雨水踩進泥濘裡去。當然有花幸運地漂流,躲過驟雨疾風,自顧自在一方天地上泛舟。可是等雨水停了,水窪涸了,花期過了,再漂亮的花也只能零落成泥碾作塵,最後連香味也死在歲月裡,只留下梨花樹,光禿禿的,呆呆地,站著,為了活下去用根系觸碰自己曾經捧出的美麗,最後吃掉自己過去的一年前的「意義」。根尖會顫抖的吧?樹的記憶不會太長吧?若是它能記住一年之外的事情,那未免也太殘忍了。

可是我記得。我記得餘幼時即嗜病,亦好雨,尤愛病中雨。可是如今的雨逐漸只成了一個符號,意味著今天天氣不好,我要帶傘,其餘的意義已經化作春泥了。生理和心理雙重意義上的嗜病也逐漸都消失,我身體變好了,卻開始怕病,尤其怕病為人知。

不病太累病了太累,我不知道為什麼。茶太清酒太釅藥太苦,我不知道喝什麼。詩詞太短文賦太長,我不知道寫什麼。最後所有曾裝作的病轉成妝就的未病,歲月裡閒人變成無趣的大人,原先恃病而為的率性,也已經拋卻了。雨早就停了也未曾停過,我可能病了但是病的不是我。

成長是好的,無病也是好的。數學上教的負負得正我學了好久,可是你聰明的,告訴我,為什麼現在我滿眼都是正正得負,而得到這正正的匆匆裡,我到底失卻了什麼?

登樓。舊紙黃。飛鴻遺爪。窗外煙雨稠。少年心事記否。衾暖樽空枯枝瘦。紅泥爐又煎一年秋。恃病秉筆,非關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