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人生第一件毛線衣

■李黎茗

嬸娘媽育有二女二子,長女玉蘭,另有玉香、玉林、夏林。

長大後的玉蘭成了我的小嬸。她性格細膩、有主見,是個精練的女子,還有一門無師自通的手藝——針織。至於玉香,脾氣與性格比小嬸更為溫和,但刻苦耐勞,在當時幾乎無人能比。找副業時,不論是上大山砍水竹,還是在小山砍茅桿,她的收入總是被歸在姨母們之中較高的一檔。

記得有一年,收茅桿的老闆提前捎來訊息,說暑假要到我們村收購一批茅桿。水竹和茅桿都是造紙的重要原料,因此小販都會來我們村收購第一手貨源。水竹的價格依現場品質訂價,一般在每百斤人民幣七塊五到九塊之間;茅桿則是每捆三塊五到四塊,再由商販運往其他縣市賣給大盤商。

我們村是一九七一年的搬遷村。當年為了興建著名的柘林水庫,舊村莊將被淹沒,我們只得往高山遷移。田地是後來開墾的,多屬貧瘠之地,每年收成僅夠一家人口糧。但也因為依山而居,靠山吃山,天然資源須向山裡尋找。砍下來的竹子與茅桿賣出即可換得現金,家中經濟仍須仰賴副業支撐。因此,村裡的姨母們,包括玉香在內,每到秋天,便緊盯著茅桿季的到來。

記得某個暑假,炎熱的天氣炙烤著整個村莊。玉香、鄰居大娘及另一位姐姐,三缺一地來到我家消磨午休時光。牌局通常打到下午兩點,散局後,大家各自忙去——上山找副業的找副業,下田拔豬草的拔豬草。母親笑著對玉香說:

「玉香,妳今年又賺了不少錢吧!能不能帶我細撈去看看世面?」

「只要不怕刺和山蚊蟲,就跟我一起去,大家一起鑽山窩,應該很熱鬧。」

因著母親一句玩笑話,我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孩,竟真的跟著玉香出了門。她走在前,我緊跟其後。山勢險峻,路徑陡峭,茅桿在山谷低窪處生長得密密麻麻。

「我們一人一邊,妳先把它砍倒,再剔葉,小心手別被茅葉割到。這一窪長得好,應該能砍出四捆以上,一捆賣四元,可以賣十幾元。」玉香憑經驗開心地估算。

我還在猶豫該如何下手時,她已經俐落地動作起來——左手撩倒桿身,右手一刀下去,迅速砍斷,一會兒便放倒一片。最後,她砍了三捆半,我只砍了一捆半。

第二天,我們把茅桿扛到村口的收購場。我的一捆半以四塊五賣出,玉香則賣了十五元。母親說,這是我用勞力換來的錢,不必上繳,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聽到這話,我驚訝得合不攏嘴。自己賺錢自己花,想想就開心。當時村裡很流行毛線衣,看著同齡女孩穿著母親親手織的毛衣,我羨慕極了。

或許外公看出了我的心思,提議說:「我看妳天天玩毛線,我幫妳買回來,妳自己織。」

聽到這話,我簡直樂開了花。下一趟,外公回來,真的幫我買了一斤四兩紫羅蘭色的毛線。他說:「一斤四兩,妳和姊姊一人一件,應該夠了。」其實,我的錢只夠買半斤,一件毛衣約需七兩,另一件的毛線,是外公替我和姊姊補上的。

毛線買回來後,又遇到難題。當時十四歲的我,只會織小圍巾與手套,對毛衣完全不懂。這時,我想到小嬸。她巧手之下,可以變出各式花樣——高領、低領、愛心領、條紋、菱形、卡通圖案,還有雙色拼織,各式各樣。

小嬸大我七歲,在她眼中我仍是孩子。我一度覺得,若以孩子的身份請大人幫忙,恐怕難以開口,更何況是織一件毛衣——在當時,毛線的價格對一個家庭而言並不便宜。

於是,請小嬸幫忙的念頭一直藏在心裡。

後來有一次,小嬸從鎮上回來,經過我家門口。我殷勤地迎上前,甜甜地叫了一聲「嬸娘」,便跟在她身後。我們一前一後走過山坡,來到壩頭,眼看就要到她家,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終於鼓起勇氣說:

「嬸娘,妳可以幫我打一件毛衣嗎?毛線外公已經幫我買好了。」

嬸娘二話不說,立刻答應,並叫我隔天把毛線拿去她家。不到一個月,她便把毛衣織好了。我拿到毛衣時,開心得忘了道謝,抱著它就跑回家。

回家後,我小心翼翼地把毛衣摺好,放在枕邊。晚上,全家人在禾場乘涼閒聊時,我才把毛衣拿出來宣布:

「我也有新毛衣了,我再也不用羨慕別人了!」

那件毛衣的花紋叫「洗衣板花」,貼近看像一層層海浪,在風中有序起伏,彷彿奔赴與戀人的約會。如此美麗的紋路,卻有著略顯俗氣的名字,讓人不禁好奇當初是誰命名。

玉香大我四歲,是我的髮小。我們常常黏在一起——一起砍柴、一起拔豬草、一起追露天電影、一起談天說地,聊哪個村的男孩帥氣,也幻想將來會嫁去哪裡。後來,她嫁到隔壁村,而我,則嫁到了海的這一頭。

我特別喜歡這兩姊妹。她們在我心中,就像屋後花叢中的兩株白玉蘭。玉蘭花香清淡,帶著露水氣息,低調不張揚,不在溫暖的暮春競豔,卻有撫慰人心的力量。相較之下,紅杜鵑雖在暖陽中絢麗奪目,卻也易受天氣影響而顯得脆弱。

白玉蘭則不同。它在冷雨中搖曳,在寒風中綻放。無論高掛枝頭,或落於塵土,始終潔白清雅。即使歸於泥土,仍是一片芳心,一片情意。

而我人生第一件紫羅蘭色的毛線衣,正是出自小嬸之手——也在無形之中,溫柔地治癒了我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