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林
讀中國大陸作家王安憶的小說《一把刀,千個字》;讀著讀著,思緒就游離到文字外面,彷彿回到曾經住過的紐約(New York)市法拉盛(Flushing)區。
法拉盛,是東海岸乃至全美最有名的華人聚居地。
先說小說。小說的主人公陳誠是個從中國大陸來的淮揚菜名廚,他依仗一手廚藝在華人區站住了腳跟,然後在這裡演繹自己的複雜情感和多變人生。小說題目中的「一把刀」,指的是菜刀,也就是陳誠吃飯的傢伙什;而「千個字」呢,出自于袁枚詩 「月映竹成千個字,霜高梅孕一身花」,袁枚吟詠的是揚州個園裡的竹葉。在小說中則表示許多事情是用語言無法言說、也說不完道不盡的。
再說法拉盛。我記得九十年代有一部熱播的電視劇,叫《北京人在紐約》,說的是北京人大提琴手王起明初到美國,在唐人街一家名曰「湘院樓」的中餐館打工、奮鬥、成功、失敗的經歷。那家中國餐館,讓國內觀眾知道:如果赴美,最起碼可以找到洗盤子洗碗的工作。沒想到的是,多年後,我真的走進了法拉盛的中餐館,與那些說中文的大堂經理、服務員和大量的華人食客「濟濟一堂」。更巧的是,我進的第一家飯店,就叫做「蜀湘情」,也是以川菜和湘菜見長。
小說裡描述的法拉盛街景,與我見到的實際場景幾乎一樣;換句話說,進入法拉盛街區,恍惚間就像是到了中國某個城市。
你看,中國工商銀行、中國郵政、朵頤食府、餃子館、時代商場、環宇通訊、恒生珠寶金行……,還有貼著「家有福星四面照,財如人意八方來」楹聯的中式宅院,甚至還有新華書店!路上的行人、賓館商場餐廳的顧客、地鐵車廂……到處都是華人面孔。有說普通話,有說國語,也有操著一口半生不熟的東北普、四川普、廣東普、江浙普。而漢字的「簡中」和「繁中」在招牌、廣告、路標、菜單、發票上也隨處可見。從地鐵口出來,我產生了強烈的錯覺:這不是在國內某個城市常見的場面麼?隨便往一個方向看去,咦,那個遠去的背影,怎麼與自己的某個熟人如此相像呢?難道說,我剛才乘坐的地鐵,就是傳說中的時光穿越麼?
再回到王安憶的小說。小說的落腳點當然不是在於「一把刀」,而是在「千個字」上。這麼多年來,華人在法拉盛,在紐約,乃至在整個北美,發生了多少一言難盡的故事;無數故事裡,又有多少大人物、小人物的命運起伏不定。而法拉盛作為故事背景,在小說中已然成為一個文化符號,是華人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個異域家園了。
當代的王安憶小說和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電視劇,其主人公命運大致相似;當年的很多移民也的確是在社會底層工作。而現在,在美華裔似乎正大面積躍升至中產階層。這種變化背後,當然有各種各樣的原因,但絕對不乏華人固有的美德和智慧的支撐。
在法拉盛,我看過一次牙醫。如果治療,需要七百多美元。我買了一瓶幾美元的消炎藥,挺過了難關。從十九世紀華工進入美國修建鐵路開始,到「陳誠」「王起明」們,再到現在的大量留學生,「挺過去」這種咬牙堅持的信念,大概已經化內成一種文化基因了。
每想至此,我不禁熱血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