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知道曉馨要以友系教授的身分來所上演講,我猶豫是否寫電郵告訴她,我回到母校念博士班了,當天台下聽眾會有一個是你的老同學。
當精神科醫生二十多年,已厭倦隔空摸索精神現象,我考上腦科學研究所,專攻腦影像,想要看清病人頭顱裡發生什麼事。曉馨是物理學家,來客座上一堂磁振造影原理。
隔天曉馨竟然先寫過來,希望演講後能跟我碰面。我跟她很少聯絡,應該是大學死黨阿福透露我的近況。阿福從大學時代就喜歡她,經常在我面前曉馨長曉馨短,但周遭同學都看得出來,兩人之間並無火花。曉馨在大三轉到物理系,差點上了新聞。在轉系之前的那個學期,曉馨的好友阿如是班代,辦了一場班上的「天使與主人」匿名筆友遊戲。我是班上的獨行俠,投入學運,很少跟同學在一起,但阿如主動邀我參加。我的天使第一封來信開頭便說,「看到你若有所思的神情,感到好奇」,接下來每天噓寒問暖送小東西,比服務主人的遊戲規則做得更多。遊戲期間,有一天阿如突然來宿舍找我,說曉馨心情不好,想帶她去海邊夜遊。當晚我向阿福借機車載曉馨,阿如找來另一位男同學,四個人玩到破曉才回來,讓阿福好羨慕。揭曉那天發現我的天使是曉馨,有些意外,平常穿長裙走路慢慢的她竟然也會在信上裝可愛。學期過後,曉馨轉系成功,從此各奔前程,只在午夜夢迴,偶而想起海邊那一夜,她笑得好開心的模樣。
演講那天,我到教室外頭迎接,遠遠看到一個高瘦、紮馬尾、走路有些同手同腳的女學生走來,靠近一點才發現是曉馨。她仍是清麗臉龐,只是髮絲有些斑白,眼神多了幾許學者的認真氣息。她誇我年近五十還這麼好學,可以去修她的課,我趕緊說物理太難,被當就難看了。
面對非本科學生,曉馨刻意講得簡單,但我一直分神,沒多久就聽不懂了。腦海一直回到海邊夜遊那一晚,星光點點,海潮沙沙,四個人坐在海水浴場的涼亭裡喝著啤酒,聊到天亮。曉馨說她念到大三的解剖課,被繁多的專有名詞打敗,不適合當醫生,還是數理比較單純。她是我們那屆全國數學競試唯一得牌的女孩子,念醫是比較可惜,但說服爸媽不是簡單的事,我們都建議畢業以後再轉念研究所,她笑說實習時恐怕要幫忙她打針。
演講結束,幾位男同學圍住曉馨發問,不曉得真有興趣,還是被她的風采迷住,拖了快半小時才脫身。
已近黃昏,並肩走在校園裡,下課的年輕人騎著單車紛紛在我們身邊經過,好像回到三十年前。這些年從阿福那裡知道,她至少結束兩段好幾年的戀情,最終找到同樣是學者的伴侶,婚姻美滿。我跟她不一樣,我屬於從一而終的典型,跟人分手對我來說太殘忍。
曉馨事先找好學校附近的西餐廳,坐下以後兩相對望,第一時間我閃了一下,一會兒才習慣她看我的眼神。邊吃邊聊,不曉得是尷尬還是職業習慣,她一直關心我的學業,還說做研究如有困難可以找她幫忙。我禮貌性提起她的學術論文,她以為我有興趣,解說了好一陣子,其實我心裡嘀咕,我們是來開導生會的嗎?這是三十年後的重逢啊。
餐廳越晚,生意越來越好,服務生幾番過來加水,似乎有催促的意思。
「時間不早了,我還要趕回台中。」我說。
曉馨喝了口水,轉頭從包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我。
「要我讀論文啊?」我說。
打開一看,是當年「天使與主人」的信件。她寫給我的當然還在,但我沒料到她也保留至今。看到當年的筆跡,我尷尬笑了。我竟然已經忘記,每一封信的結尾都是一首小詩,現在讀起來覺得筆法有些幼稚。
「謝謝你寫這些信給我,這幾年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拿出來看一下。」她說。
離開餐廳,走在夜幕籠罩的街頭,我送她去搭車,好希望站牌遠在幾公里外,但它就只是隔著兩條街。
曉馨邊走邊說,那年的「天使與主人」是她要阿如邀我參加,本來配對應該抽籤,阿如知道意思以後,就把我們湊在一起。那時她為了轉系的事情很煩心,不曉得為什麼看到我就覺得很放鬆,好像我都不用管功課與分數。我趕緊回答,我早已打算以後選沒人要的精神科,成績爛也沒關係。曉馨又說,海邊夜遊那一晚,她好開心,她記得在涼亭聊到半夜,走進來一個小男孩,臉上有些髒污,完全不怕生,一直跟我們講話,也吃我們給的零食,沒多久就在長椅上睡著了。回程騎機車在筆直的快速道路,讓長髮飄揚成一片旗幟(那年代不用戴安全帽),她好想就這樣一直騎下去,都不要停下來。
聽到這裡,我有些激動,原來這些記憶仍然在她內心閃耀著。就在快到公車站牌前,我看到一家日系成衣店,我要她陪我到裡頭逛一下,應該不會太久。
我走到女裝部門,曉馨要我轉向,說走錯了,我搖搖頭。
我在毛衣櫃位翻找一下,幸運找到一件紫色開襟罩衫,拿給曉馨,要她套看看,她似乎覺得奇怪,但仍照辦。
「先生眼光不錯,給太太挑這件紫毛衣很好看!」一位女店員說。
曉馨穿著紫毛衣離開店家,想起來那晚的海邊小男孩在涼亭睡著以後,幾個同學擔心他著涼,後來是她脫下了自己的紫毛衣,蓋在小男孩身上,到了黎明要離開還沒醒來,就送給他了。
送曉馨上車前,我說了一句當年說過的話:「小男孩醒來一定以為天使幫他蓋了被子。」
曉馨笑得很開心,如同三十年前那晚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