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新生
外出吃飯,隨意走進一家飯館,望著菜單上面琳琅滿目的菜品圖片,心裡卻拿不定主意,此時東坡肉大概是最能拯救選擇困難症的那道經典菜。
東坡肉,顧名思義,是以北宋大文豪和美食家蘇軾(號東坡居士)的號取名東坡肉這道菜肴。成菜典雅大氣,因肉塊比較大,製作烹飪過程講究,味道鮮香,軟糯彈牙,其營養豐富,色澤紅潤。無論份餐或者位餐,都是不可多得的宴席美味珍品佳餚。
東坡肉的傳說有很多,諸如有黃州、杭州、惠州、儋州之說。地域不同,烹飪方法也不盡相同,口味也略有不同,因此各地都有製作不同版本的東坡肉。一頭豬身上,擁躉最多的就屬五花肉,南北廚人都深諳對五花肉的調伏之道,紅燒肉、滷肉飯、回鍋肉、梅菜扣肉,或隱或顯,無不是將五花肉的腴美髮揮到極致。同樣是肥瘦皆有,只是排列順序的差異,口感的層次也產生了些微的不同。而我們老家的做法是,首先選用三層或五層豬硬肋五花肉,刮洗乾淨,切成5公分正方形的肉塊,放在沸水鍋內煮5分鐘取出洗淨再放入砂缽,然後將蔥薑洗淨,蔥切長段,薑切片備用,再準備冰糖、食鹽、生抽、料酒,需要注意的是,煮肉之時,放一點花椒粒,更易除腥。醬油紅糖要放得恰到好處。太多,則畫面烏黑失調;太少,色相全無,使得食欲下降。大火燒開後,10分鐘後換小火,燜至80分鐘,此時塊肉香潤、明豔,紅亮,肥而不膩,瘦而不柴,色如瑪瑙,簡單極致的誘惑,賢慧的穩妥感,無論在哪兒,都能撐得起臺面經典菜。
若要評判一家飯館的優劣,東坡肉當是第一標準。大到高檔酒樓,小至巷內小店,充滿著俠氣和市井氣的東坡肉,老少不欺,溫厚熱烈,香氣嫋嫋,總能在煙火升騰之處,直面男男女女那洶湧的餓意和味蕾的衝動。美食的終極意義在於獲得幸福感。不管是大飯店還是小館子,食客感覺滿足就是幸福,畢竟「能吃是福」才是一種幸福。有時候和食物本身相關,有時候和生活經歷相關。
有時家裡逢客,菜肉不周,東坡肉能拯救一切。豬肉在鍋裡歷經了一番鍛造出鍋,盤中鋪底青菜的出場不光是美觀裝飾,而是取其新穎的清蔬氣,碧綠菜葉不失青幽,香氣恰到好處深入油脂。一陣狂暴之後的餘溫裡,風味在蔥薑蒜和肉之間蓬勃。隨即開始進入了東坡肉的世界,能讓任何俏頭均沾染上迷人的肥肥的葷香。豬皮的嚼勁,肥肉溶溶在口,瘦肉的中庸,在舌尖一一碾過,淋漓酣暢。每一口咀嚼都能帶來一次靈魂的震顫,那種輕快、盈動、飽滿,伴有絲絲回甜的肉香味,令人意猶未足,也未失席桌的體面,主賓盡歡。
前不久,在網上看到某家餐廳鋪天蓋地的推廣東坡肉,忍不住去嘗嘗,味道卻總是差點意思。後來,聽一位業內朋友聊起,才知曉其中的緣由,原來現在許多全國性的連鎖餐廳,採用標準化中央廚房統一配送體系,門店廚師只需要把半成品食材稍微加工、擺盤就可以了。這樣對於一道菜最關鍵的食材新鮮和烹飪技法巧,在標準化生產面前變得不值一提。其實,影響東坡肉味道的因素多種多樣,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缺少時間,時間裡,萬物變化,時間裡,滋味重疊,時間裡,風味沉澱,時間裡,才能完成它應有的蛻變。所謂用心遠比場地技藝更重要,你的真、誠,食客感受得到。
對於吃貨來說,他們總能有一套辦法,找到自己的口味座標。而我們常去的那家土菜館,就隱藏在後街深巷裡,那裡的東坡肉至今不忘,常常自豪的向外地朋友推薦:這才是最地道的「東坡」味!更重要的,土菜館裡的讓人戀戀不忘的不是美食本身,它天生帶有的煙火氣,從後廚飄來的嗆人油煙混雜著飯菜香味,老闆娘如旋轉的陀螺般穿梭在餐桌和後廚之間,時不時扯大嗓門回應著催上菜的顧客。這時候,一盤東坡肉端上桌時,不免在心裡驚歎一聲,它們實在塊頭大,鏗鏘有力,於別處見不著,於是多雙筷子急出急入,風捲殘雲,在被大快朵頤間還大聲談論著家長里短、兒女情長。在這種熱鬧的環境裡,人自然就卸下了防備和拘謹,自自在在地吃肉喝酒,在填滿口腹的同時,也得到了身心的放鬆。其實,東坡肉的做法,與蘇東坡的關係何如?我們不必考究,反正我們已經吃了那麼多年,弄清楚一件事即可:東坡肉不過是紅燒肉的一種型態。不管在哪裡,東坡肉的喜慶、包容、親民始終未曾改變。
人生在世,無非「吃喝」二字。將生活嚼得有滋有味,把日子過得活色生香,畢竟吃飽吃好了才有精力去面對生活,所謂生活,一半煙火,一半清歡;再多的情話,也抵不上有人下廚做羹湯,再為你弄一碗東坡肉。於我而言,東坡肉是節制生活裡的偶爾放縱,是拚搏之餘的溫柔犒賞,也是疲憊生活中的小小夢想,更能讓倉皇不堪的人生獲得短暫的滿足感,讓尋常的日子有所期盼,帶來撫慰人心的神奇力量。
多年來,東坡肉一直是我味蕾的燈塔,可惜如今年歲漸長,自己的腸胃變得小心翼翼,家裡的東坡肉也不常做了。但到了節假日,內心風雨飄搖,空空落落,這時,妻子會變戲法似的整出一碗東坡肉,她風風火火的端上餐桌,嘴裡一邊嘟囔著,我是聽不見她說什麼,已經沉溺在色金油亮的瓷碗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