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台股加權指數兩度衝破四萬點，台積電股價飆到兩千三百三十元，占台股權重高於四成，市場戲稱為「拉積盤」。台股攻下四萬點讓台灣全島沸騰，政府官員的臉上也終於有了可以自鳴得意的光彩。四萬點，被包裝成一個時代符號，彷彿整個台灣都站在山頂上眺望遠方。
只是，台股首度破四萬點的四月二十七日，上市櫃合計下跌家數超過一千三百家，上漲的不到五百家。大盤指數與個股的走向，形成一張奇異的風景：指數狂歡，多數企業卻在場邊冷眼旁觀，甚至悄悄下沉。一個指數可以代表市場，但一個市場的冷暖，不能只靠一個指數來詮釋。
台積電股價每上漲一元，可以帶動大盤約八點的漲幅，這已是市場熟知的算術。金管會日前宣布將股票型基金與主動式ＥＴＦ對單一個股的持股上限從百分之十提高至百分之二十五，這項修正幾乎是為台積電量身打造。投信法人預估，此舉最多可引導逾兩千億元資金流入台積電，機制一啟動，指數自然沒有不漲的理由。問題在於，這種制度性的資金集中，是否真的有助於資本市場的健全發展，還是只是讓一個已經高度壓縮的結構，繼續往更窄的方向走？
ＥＴＦ機制本是分散風險的工具，但在台股的操作邏輯下，反而成為資金往少數標的聚攏的加速器。越多資金流入ＥＴＦ，ＥＴＦ就必須按照成分權重持續加碼大型權值股。台積電市值愈高，它在指數中的比重就愈重，接下來流入的資金就必須繼續追捧，形成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
這套閉鎖邏輯在行情上漲時看起來無懈可擊，卻暗藏著極高的集中風險。市場結構不再是廣泛的價格發現機制，而更像是一部以台積電為齒輪的巨大引擎，只要那個齒輪轉動，指數就轉；一旦停下，震盪的力道也將成倍放大。
彭博經濟研究估計，台積電今年對台灣ＧＤＰ成長率的直接與間接貢獻可能超過五個百分點，占整體ＧＤＰ比重更接近一成一。這組數字，既是驕傲，也是警訊。一個國家的經濟命脈若過度繫於單一企業，它的抗壓韌性便極為脆弱。台灣如今的處境，不是變得更強壯，而是在某種意義上，變得更容易因為單點的動搖而全盤傾倒。
賴政府把指數高度當成施政成效，迴避經濟結構中的根本問題，難辭其咎。傳統產業缺金、缺人才陷入困境，能源成本持續攀升卻遲遲得不到有效回應，多數受薪階層面對的是停滯的薪資與飛漲的生活成本。股市榮景映照出的，是高度不對稱的分配現實：擁有台積電或相關ＡＩ概念股的人，資產快速膨脹；空手觀望或押注在其他傳產族群的人，感受到的卻是莫名的失落。
這種Ｋ型的分裂，正在悄悄撕裂社會的共識基礎。一個全民都在談論股市的社會，表面上熱鬧，骨子裡卻積累著不安。當投資人因情緒而非理性在驅動決策，市場便不再是有效的資源配置工具，而更像一個集體的豪賭現場。
更令人憂慮的是，川普政府對台灣半導體產業的施壓仍未止息，產業外移與利潤壓縮的代價遲早要算清楚；若台積電因川普因素而面臨挑戰，整個仰賴它的生態系統將何去何從？台灣不能把一個高度依賴外部環境的企業，當成自己最穩固的地基。政府若只在乎指數好不好看，卻不認真思考如何讓更多產業、更多人參與到這波成長紅利，那麼這個榮光終將只是少數人的狂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