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紅塵與嫁衣—— 詩集《濱海的遠足》札記


文/蕭宇翔 畫/盧博瑛

《濱海的遠足》全本352頁,收錄這三年來長短詩歌,正好十九首。大多是百行上下的組詩,亦收有一首約五百行的長詩。平均行數一百三十行。

我曾幾度非常困惑,詩,若果真屬於生命真實的痕跡,那麼,當它以如此漫漫纖繁的形式出現,代表著,我的思維心智產生了什麼變化?

而我竟然,無法再加以鎔裁,刪減,修短,一句也無法──否則,如同抽去建築的最後一角,它們將頃刻頹入塵土,無法立足,拒絕存在於這世上。

在人生的不同階段,回憶與思辯的形式,似乎有它自己的意志,非如此不可。這段日子以來,有時,為了完成一首詩,整整五日十日,我不能稍離案前──集中的素材,把握的意念,隨著注意的渙散,時時在紛飛,碎裂,消逝──才知道,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完全是件無法加以阻止推卻的事。

不變就是死亡。而詩的同義詞是生命。

2022年,完成《人該如何燒錄黑暗》後,遷往熱鬧的淡水居住,褪除了極度內向的個性,試著紀錄生活所見,卻每每有句無段,有段無篇,且毫無主題可言。斷然停筆三個月。

某日,只願將幾個月裡,心中騷動難言,樸拙慌亂,毫無詩意的情感經驗,加以回望,攤平,重合,便在極度艱困,每每要溢出,蛻落,離題的情況下,寫成了一首96行的抒情長詩〈摺疊之冬〉。

 

飄零君莫恨,跨上GOGORO

看一名賣藝人在傍晚

扯鈴──真會扯

空疏而有力地轉著

所有的人圍看他,轉著

一個空──幸福的秘密就在其中

誘來了這麼多的黑子

合圍,將中間掏出一個空

──〈摺疊之冬〉

 

這令人難為情,就算有人樂意賜讀,大概也沒有地方可供刊載這樣長的作品。遑論投稿獎項。

而若非我仍在創作所就讀的緣故,又豈有這樣的時間精力,進行這樣的書寫──或許就此停筆也不無可能。面對龐雜,跌宕,離合的人生經驗,我別無他法,只找到了這種依託。我安慰自己,無論如何,這些詩允諾了我另一種視界。

當詩歌作為依託,我思索著,它必須合和於人生現實,清晰不可欺的見識──不只如此。幾年後我也才認識到,人生,亦該當服膺於詩歌曾啟示的真實視界──詩與人生,兩者看似偶有分合,其實是相互救援的。

我們都身陷陰溝,但仍有人仰望星空。王爾德說。

這世上,確有這樣一類有心人,保有抽象疏離的客觀能力,卻窮於辭令(因為同時,由於豐沛的感受力,他手足無措,它纖繁不已),某一刻竟找到文學為依託,而這空靈的手段(一種書面的歌唱行為),竟能使脫略的志念,有堅實灌注的方向,更重要的是有樂趣。

這本是樂趣的事物,本來不求甚解,也不求他人理解,竟然,也形成了一種他我關係,關懷的意識,成為了可供他人灌注心念,整合體驗的容器。隨著詩句一行行的寫成,隨著詩的集結,成冊,竟是自然而然,生命自己的發展和發現。

有時我慰藉自己,這是某種不容於現實的純粹,但它絕不脆弱。

凡抒情與敘事,不免都含有些自心誇大,恣意妄為的成分,但若它同時,卻也是發自專純,力求精準,期許一種賡和,彷彿密縫的針,針對破敗離散的現實處境,當時間分分秒秒,拆毀了生命中的一切。若它不求回報,也不計成敗。

時間撕裂著一切。也從不妨礙我腳踏泥塵大地,仰望一個遙遠的取向,將身體拉直如一根針,將心的孔竅,細細穿過萬物,縫紉起這萬般破碎的森羅世界。

俗話說「看破紅塵」,好像這紅塵,本來就是破破爛爛的。那麼,把紅塵拿來作嫁衣穿呢?

如果這織錦綿密,縫好的嫁衣,就是詩歌。

 

如此翩翩,如此

浮想──所以我承諾

把針尖上的心

穿過一個又一個鎖孔

「人與人?」「不,

我與我們。」

乃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打開房門

 

──〈關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