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鴻飛
「白露」,一個念出來讓人倍感涼意的節氣。古書《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這樣解釋這個節氣:「水土濕氣凝而為露,秋屬金,金色白,白者露之色,而氣始寒也。」從這時起,露水越來越重,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人間正式步入仲秋。
這幾日,風裡已明顯帶著寒意。早晨在院子裡活動筋骨,看見草葉上掛滿露珠,在晨光中像碎鑽般閃爍。牆角的石榴樹果實纍纍,有幾顆已經自然裂開,瑪瑙般的籽粒浸潤著清露,格外誘人。
秋高氣爽時,常能看到雁群飛過長空。先是一兩聲遙遠的鳴叫從雲外傳來,抬頭便見隊伍整齊地向南飛去。它們時而排成「一」字,時而排成「人」字,陣容整齊,鳴聲響徹天空。那叫聲不像小鳥嘰嘰喳喳,也不同烏鴉的沙啞,而是帶著蒼茫與決心的長鳴,從高空傳來,直入人心。
我曾請教研究鳥類的朋友:候鳥為什麼能飛行萬裡而不迷路?他說這是鳥類與生俱來的本能。它們借助星星和月亮辨認方向,依靠地球磁場導航,還能敏銳地感受氣流變化,選擇最佳路線乘風飛行。我想,這大概就是生命最原始的鄉愁——不需要思考,不必猶豫,時節一到,自然有一股力量催促它們啟程。
古人對雁南飛,寄託了萬千情感。杜甫「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在戰亂鼓聲中描繪出孤雁哀鳴、家國飄零的沉重畫面;王勃「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寫盡了南飛陣容的壯觀;李清照「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道盡了思念的綿長。更有「鴻雁傳書」的典故,讓大雁成為穿越時空的信使。
現代人難道就沒有鄉愁了嗎?當然有,只是形式不同了。高鐵朝發夕至,視頻聊天瞬間相見,我們沒有了苦等書信的煩惱,卻常常陷入了另一種悵惘——我們思念的不是遠方的某個地方,而是永遠回不去、找不到的舊日時光。鄉愁,或許是超市裡一包偶然看見的家鄉特產,味道陌生又熟悉;是地鐵站口突然聽到的家鄉話,語調恍如昨日;是手機相冊自動推送的「記憶」——照片中老家院子裡的牡丹花亭亭玉立,親人笑容依舊,而時光早已悄然改變了故鄉的模樣。科技縮短了距離,卻加深了時間的隔閡。
聽說因為氣候變暖,雁群南遷的時間比往年推遲了,甚至有些留在北方過冬。生靈順應天時變化,就像人世的流轉——當年離開家鄉多為生活所迫,今日遠行則常常是為了追求夢想,選擇更好的生活。轉念一想,大雁遷徙來年還能返回,而舊日家園多半只能在夢中相見。所以說舊鄉愁是「長路漫漫歸無計」,新鄉愁則是「故地重遊不見故時痕」。
前天收到堂兄發來的微信語音,熟悉的家鄉話傳來:「老二,咱村口的路又拓寬了,大車能直接開到村子裡!後河那片你還記得嗎?小時候咱們摸魚抓蝦的地方,現在硬化了地面,還安裝了健身器材,黃昏後男女老少都去那裡跳廣場舞,熱鬧得很……」
背景裡有人喊他吃飯,他高聲答應後,又匆匆笑著說:「有空回來看看,家裡變化大著呢!」
我握著手機站在晚風中,彷彿看見故鄉的秋玉米翻湧著金浪,穗穗飽滿,風過處沙沙作響。故鄉已不是記憶中的模樣,但那份根植於血脈的牽掛,卻從未減少。驀然明白了:大雁因氣候而調整遷徙路線,村莊因發展而變換新貌,我們也要學會與過去告別,在新環境中發現並擁抱溫暖。
人生天地間,我們何嘗不是生命中的候鳥?南來北往,順應時節。我們不需要固執於特定的歸宿,而是要有一個隨處心安的態度。該飛時努力振翅飛翔,該歇時安靜棲息,順應自然,同自我和解,與生活言歡。
院中雀鳥喳喳鳴叫,聲音雖然沒有雁鳴那麼高遠,卻另有一番人間暖意。天地廣闊,萬物各有其規律、其安寧、其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