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艾莉絲千里尋夫—— 戰俘營屏東麟洛公墓

英籍婦女艾莉絲千里尋夫,右為戰俘協會理事長何麥克;二排右為監視員林全信陪同。

文/李展平 畫/林興華

民國八十八年十一月中旬 ,戰俘紀念協會突然收到,一封艾莉絲遠自英國寄來的信〈Alice myerscough〉,信中提及:未婚夫艾倫二戰期間派駐遠東戰區;三年後因瘧疾死在屏東戰俘營,希望能夠回到艾倫最後停留地方看看,以圓多年懸念夢境……被深深感動的何麥克,與東港溪保育協會總幹事黃麗霞,當下為艾莉絲籌畫圓夢之旅。之前,她曾多次寫信到台灣,於茫茫人海中企圖打探未婚夫音訊,遺憾的信老是被退回,形同半空中斷線風箏,但是信內艾莉絲的生活照已不見,讓她堅信:艾倫已收到自己照片,他仍然活著。這位滿頭銀髮資深美少女,出生於英國北方小鎮,十五歲時和艾倫相識於教會青年團契;十八歲時兩人開始約會,相知相惜;後來二戰爆發,兩人正式訂婚,不久艾倫入伍登上軍艦遠赴戰場,據艾莉絲得悉:未婚夫到過北非,又參與桂河大橋興建工程,這座著名的大橋由盟軍戰俘雙手建構,據泰國甘府市中心僅四公里。這座「死亡鐵路」由於日軍犧牲盟軍戰俘多數寶貴生命,在無重機械協助下,日夜趕工加橋、鋪鐵軌水泥封鋼釘等吃重工作,還要忍受日軍凌虐體罰、熱帶病如赤痢(Shigellosis)即大便帶血,傳染性高、營養失調等威脅。大橋及座落附近的兩處盟軍戰俘公墓,不斷提醒世人戰爭的殘酷。

艾莉絲說:「新加坡淪陷後艾倫與戰友被日軍俘虜,一九四四年送到台灣戰俘營,不幸的是艾倫來台已感染痢疾,到台灣一個月病逝。得知艾倫死訊,她第一個念頭便想膜拜未婚夫最後停靠站;惟只知日文地名,查不出確實地點。」她透過英國戰俘、軍事單位,寫信給台灣外交部、地方政府都無結果。原來一場經典的情愛婚盟,能穿越時空狹隘指縫,鏤刻生命的掌紋,即使隔著汪洋大海,無礙世紀之戀,古老的愛情,不管你淪落何處,愛莉絲便追蹤何處。

想起李白〈月下獨酌〉:「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艾莉絲如同詩人李白,為了排遣孤獨思念,與艾倫魂魄永結忘情之交,相約在遙遠廣漠的銀河邊,展現了天地間不朽的戀情;相約在縹緲仙境會面、遨遊,永結同心。終身未嫁的她,用盡辦法打聽未婚夫葬身之地,躲過無可迴避的災難曲折,即使肝腸寸斷,也不忍吹熄自己的夢想與期待;經過五十五年的努力與等待,終於在何麥克、俘虜監視員林全信、陳登清陪同下,抵達麟洛戰俘營現場(當年是隘寮溪營區)。

她帶著艾倫二十一歲照片,可惜兩位監視員已無印象,倒是一路表現堅強的愛莉絲,彷彿看到艾倫抱病在營區浮動的身影,沉潛半世紀的悲愴與煎熬,終於潰堤。她哭泣的說:「如果英國與台灣不是隔著海洋,當初我就會用走的,一直走到台灣,走到埋葬艾倫之地。」隨行的人對她的深情與執著,也鼻酸眼紅,為世紀戰火而哭。何麥克接著帶她走台糖廢鐵軌,追述當年艾倫與同袍們,將砂石包抬上小火車,送到高雄沿海建港;或乘坐小火車到屏東糖廠砍甘蔗、挑糖等粗重勞役。而鐵道旁小溪潺潺是艾倫與同袍洗澡戲水處,也是唯一放鬆的地方。

沿鐵道走到麟洛公墓,林全信說:「當年死亡戰俘大都英軍,約八十多名,被運到平台車送公墓埋葬,監視員會在墓碑寫上:死者姓名、階級。日本投降後,這些墳墓由監視員楊登清、洪萬鳳、邱全才插牌重新標示;由英政府開挖移轉香港外籍兵團墳場。」她在象徵退伍軍人小型十字架,寫著〈親愛的艾倫〉插在麟洛公墓角落,「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只有此時,才能一生一死真情乃見。最美的時光曾擁有,愛是神的天光與羽翼,證之艾倫與艾莉絲至死不渝的愛情,發現在冷酷戰爭中,台灣也上演《戰地春夢》纏綿悱惻,她說:「常在淒冷長夜,等待死者魂魄渡海返家,夢中相見也好啊。」湯顯祖於《牡丹亭》暗喻:「波光水鳥驚猶宿,露冷流螢濕不飛。」一對波光水鳥,痛楚的等候∕尋著雨聲或風聲走來嗎?屍身在冷風中化為塵土,試問那一對水鳥,面對生命的風暴、驚魂,如何再鼓起雙翼、振翅高飛?

「夜晚,艾倫守著我,在房間裡緊緊抱住出遊照片,像抱住他魂魄,恍惚中,多年未見,著綠色野戰制服的艾倫,從燭光搖曳深處走來與我相聚」滿面風霜婦人跳躍式追憶。

她憑藉一年的新婚燕爾,在夢境尋找超現實的「真實」,撐起她一生甜蜜之源,支撐她後半輩子歲月。而戰爭將他們丟入歷史牆角,成為無人聞問的「孤魂」。一到三更想起亡夫的種種不幸,常會看到他眼睛濕潤、穿染血的野戰夾克、默默的站在屋簷下,近距離相互對看,他仍然一言不發。「在沒有月亮的夜裡,我循聲,摸著牆,想靠近他的幽靈,卻感覺一雙冰冷的手,將我們推開。」愛莉絲聲淚俱下,敘述幻境中溫馨、動人的一幕幕,企圖保留生命中些許美好情愫,不解這是一場長久憂傷的拔河啊!

艾莉絲一位銀髮飄盪暮年婦女,金髮碧眼,皮膚呈茶褐色,氣質高雅不凡;用堅毅的腳步,追索她年輕的美夢,那曾在耳鬢廝磨,雖遙遠卻不陌生;她想起海明威的《戰地春夢》;她說:小說只是滿足中古騎士浪漫幻想,贏得美人芳心;其實戰爭一點也不浪漫,且是極其殘酷無情的。眾人聞之一掬感傷之淚。艾莉絲猶如包裹千層的蠶蛹,在血絲吐盡猶爬在桑葉上,讓愛化繭。她在世紀的等待中與時空競跑,與信心競跑,向世人昭告:「愛情的永垂不朽,愛,讓她橫渡大西洋。」她在醫界擔任秘書,一直保持忙碌生活,借助對艾倫的回憶,堅強邁步。在此借臺靜農教授〈獄中見落花〉詩送她:「我們悵然的別了/從此將深深守著孤寂/這幽禁使我們忘記春天/春天啊/我們將永遠別離。」艾莉絲說:「如果你與一個人墜入愛河,就是愛上了,不須理由」艾倫過世後身旁不乏追求者,但就是沒有艾倫那種特殊感覺。她對此次屏東行腳心情高興又複雜,「感謝協助她的台灣人士,讓這趟原來困難的旅程變得容易,經過二戰慘烈傷亡,她個人的遭遇不算什麼,更何況我的夢已經達成,人生沒有遺憾。」

歷史上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已成女性忠貞典範。在封建時代女性自主性小,能轉換感情空間被極度壓縮,甚至於到清領台、日據時期,台灣女性被蓄婢、童養媳、或被有錢人家輪番變賣的查某幹〈婢女〉充斥社會角落,她們沒有姓名,沒有墓碑、公媽牌上不具名,終身流離失守,在閉鎖台灣社會,經常被迫扮演貞潔烈女角色,以自身生命成就男性沙文主義。而生於歐美開放社會,男女婚嫁各取所需,不看人臉色;如此情境下,我們看到艾莉絲千里尋夫,而且終生未嫁,特別感受永恆戀人的終極意義,她的情愛似金石盟,佇立於天涯一角,灼灼發光。

當筆者孤立於麟洛公墓,想像戰俘魂魄來不及見親人最後一面,倒臥在異鄉的河溝,有誰記得他們屈辱渺小的身影?瞬間,夕陽染紅的墓園,恍如一場散開的兵陣,紛紛揚起頭盔,自曠野沙場匍匐前進、鬼針草是野戰制服唯一裝飾……大地從他們身上吸取最後精血,變成翠綠草原。墓碑有月光投映碑石上,野風颯颯的墓地,時光傷逝何其遙遠匆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