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古仁
或許是白日的生活過於無味,來到夜晚,寤寐之間,我常做夢;一個接著一個,千奇百怪的夢,所幸常是好夢,不好不壞,令人難解的夢,很少惡夢。但是我卻不太容易記得夢中的內容,除非那個夢境經常出現,重複再三。
可能是武俠片的影響,年幼時我常做「輕功」的夢,可以來回縱跳一二樓之間的高低落差如履平地。後來,何時開始已經不可考,「輕功」演化成多年以後我才知道的「瑜伽飛行」技術,危急時只要儘快靜下心來,結跏趺坐,雙掌用力著地,便可以像蛙跳一樣,一蹬一躍,以盤腿的姿勢騰空飄浮,終於飛翔起來。又過了好些年,「瑜伽飛行」轉成自然動作的飛行,只要我能克服恐懼,由高處一躍而下,便能托著上升氣流,像鳥展翅翱翔。近些年來,又再進化,無需任何事前的準備,只要起心動念,我便可以振臂而起,自由飛行,可快可慢,身隨心轉,翻山跨海,遠近任意。直到現在,我仍做著飛行的夢,只是他不再是主題,就像走跳坐臥,飛行已然成為身體的本能。
又或者,有些夢境比較特別,我也可能在夢醒之後強加記憶。摘錄一個最近才做過的夢為例:「上課遲到。同學們都已就座,正在觀看教室前方升降幕上的影片。我把要繳交的報告分別置入不同的同學座下的腳踏後便偷偷入座。
不久,看見螢幕前方有幾隻黃身紅斑的大熱帶魚游來游去,出於好玩的心理,我伸出右掌,將其中一隻魚『吸引』到面前,那是一隻很乖巧的魚,像狗一樣蜷伏在我腳前,和他玩耍一會兒後,我將他帶到教室中段一處的空地上讓他休息。想要回座,我便飄浮到半空中找尋原來的座位,這時隱約聽見有女人的哭泣聲,我以為那是影片的配音,所以不以為意。突然,教室一陣騷動,同學們爭先恐後奪門而出,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剛剛聽見的哭聲是女鬼發出的聲音。我不害怕,只是看見同學們和老師都跑了,我也沒有必要留在教室裡,於是便跟著大家一起往門外飛出去。
剛出教室,就見同學們三三兩兩各自成群正在離校。我和一位男同學同行,他怪我,不該把鬼引來,我卻覺得有些莫名其妙。過了一條小橋,同學不見了,前方卻多了一群村民。其中一個像似東南亞的婦人突然發狂,我知道她被剛剛的女鬼附身,因此向村民高喊:『快去找法師。』我知道我有能力可以拯救那個被附身的婦女,可以運用掌力將女鬼震出那個女人的體外,但是卻沒有把握一擊而中。正在猶豫該不該出手時,那個女子突然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轉頭,將臉貼近我,咧嘴嘲笑我說:『你不就是大法師嗎?』
這時,我才確定,那個女鬼果然是衝著我來。我無可迴避,只能和她臉對臉,僵持,對峙。此時,我忽然明白,這是夢;心想,不玩了。於是,便醒了。」
夢中,沒有太多情緒的波動,反而是醒後我才開始恐懼,不知道是不是真地有一個女鬼跟著我的夢來到真實的世界?
是地,直到現在我還經常做著類似上例黑色喜劇式的夢。不過,如果不是夢中女鬼那一句,「你不就是大法師嗎」,讓我印象深刻,起床上個廁所後,我八成便會忘了剛剛的夢境,因為一個晚上我總要做好幾個夢,有時,後面的夢境還可以連結前一個夢的劇情繼續往下發展。如此紛亂的夢境,如果不是其中有什麼特別的情節或關鍵詞,我實在無法,也不想像佛洛伊德(Sigmond Frued)那樣,刻意去記憶每個夢境,利用夢中的素材來分析自己的潛意識。
最近夢中的感官經驗比以往更複雜。多了顏色,有時還可以聞到一些奇怪的味道,和夢中的人物對話,這些在其他人的夢境報告中都出現過,本來不足為奇。但是,前些日子又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一般來說,夢中的自己,不論年齡、外貌、角色、職業如何改變,不言自喻,總會意識其中的某個人物是自己,但是在那個夢中,雖然內容已經遺忘,就在將醒未醒時,夢中的我突然自言自語:「奇怪,怎麼剛剛的夢中竟然沒有一個『自己』?」那就像我只是一個旁觀者,坐在一個漆黑的電影院中,觀看前方的大螢幕上演一齣別人的故事。問過別人,是否也有類似的做夢經驗,結果莫衷一是。從此,在我的夢境類別清單中又多了「電影類」一項,只是後來已經不會大驚小怪,就真地當成看了一場沒頭沒尾的電影。
由於我的夢境經常多采多姿,有時不免也會好奇別人是否也是如此?前些日子閱讀特殊教育的研究報告時才得知,原來天生盲人的夢境中沒有視覺的畫面,卻有有更為豐富的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的體驗。最近,無意間我又從網路中得知,在修行的法門中有所謂的「夢瑜伽」,修行者可以藉著做夢,「清醒夢」,主動控制夢境,來鍛練自己的心智。
依照睡眠心理學和生理學的看法,夢的功能目前仍然沒有定論,但是頻繁地做夢會影響睡眠品質,進而降低白日的工作效率,卻是共同的結論。可能是高中打工過後就沒有再從事過分勞動筋骨的工作,我自己倒是沒有那樣不好的經驗,只是,有一度,「鬼壓床」的經驗確實曾經讓我對做夢望而卻步。等我克服夢中的無能狀態後,我才知道原來早在秦漢時就有吞食惡夢的神獸,名曰「伯奇」(即今之伯勞鳥),只要在白天,向東北方唸咒:「伯奇!伯奇!不飲酒,食六(家)常食,高興地,其噩夢歸於伯奇,厭惡息,興大福。」如此七遍,就不會再做惡夢。
古人有祓除惡夢的方法,自然也有召喚好夢的妙方。後漢時的郭憲在「洞冥記」卷三記載:「有夢草似蒲紅色,晝縮入地,夜則出,亦名『懷夢』,懷其葉則知夢之吉凶,立驗也。」有了「懷夢草」,便可夢見日夜思念的人。夢中,不僅可以看見想念的人,也可一遊理想的烏托邦,如黃帝夢遊與世無爭之華胥國。宋代孟元老沿用這個典故,在他緬懷汴梁舊事的「東京夢華錄」中,序言:「古人有夢游華胥之國,其樂無涯者,僕今追念,回首悵然,豈非華胥之夢覺哉?目之曰『夢華錄』。」後人因此又用「夢華」乙詞寓意追憶如夢幻泡影,逝水華年的行為。
年幼時,我是個十分膽小的人,夜晚不開盞小燈便不敢閤眼。所以那時我常夢見鬼,可是夢中的鬼都是罩著白被單,陪我玩,不會嚇我,我想那時的我應該是太寂寞了吧。後來,我總想,只要鬼不害人,其實鬼和人也沒有太大的差別,人死後變鬼,只要生前累積足夠的善業,投胎之後再世為人,終究就是角色的互換罷了。
如何得知自己是在夢境中,而不是真實的世界?電影「全面啟動」(Inception)有個有趣的說法,如果不知道自己如何,為什麼來到此時此刻的位置,那麼便是在夢境中無虞。真地,夢人,夢鬼,夢蝶,都只是外相的差別,最終都像似看了一埸電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