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鳴
午後有清風拂過,我在閣樓整理舊物。那一串早已蒙塵的風鈴,此時被這微風吹響,這聲音像是從時光深處傳來的。這一串風鈴是我在初三休學時同桌送給我的,上面還貼著我以前寫下的一張便箋。風鈴叮噹作響,把我的思緒帶回到三年前。
當時,我生了一場病。當看到診斷書時,我彷彿站在了命運的法庭上,被瞬間宣判。於是,我被迫離開教室,抱著堆積如山的試卷回家。晚上,我坐在書桌前,窗外蟲鳴嘹亮,但對於我來說,這蟲鳴聲十分尖銳。風呼嘯著,彷彿要鑽進我與現實裂開的縫隙裡。我把一張張模擬試卷都揉成團,狠狠摔進角落裡,想扔掉被命運無情撕碎的人生。
直到爺爺推開我的房門說:「走,帶你去聽點別的。」說完後,爺爺便帶我去往後山。那是我生病後第一次走那麼遠的路。我們走到半山腰時,爺爺指著草叢說:「你聽聽,這是蟋蟀的聲音,是不是很有力量?那是紡織娘的叫聲,是不是很悠長?老天爺給你的這場病,不是讓你就這樣停下來,而是讓你聽聽那些被你漏掉的聲音。」聽了爺爺的話後,我怔住了。我忽然覺得蟲鳴聲不再那麼刺耳,而像夜的密語,靜靜地訴說著自己的故事。
從那天起,我便開始在便箋上記錄我的生活,然後將便箋貼在風鈴上。起初,我只是隨意地寫幾句話:「今天聽到了三種蟲鳴。」「認識了北斗七星。」後來,便簽上的內容漸漸變得豐富起來:「把《逍遙遊》變成了故事。」「給窗前的那株野菊寫了首小詩。」世界贈我的「空」,逐漸被這些便箋填滿,變成了一片可以駐足凝視的星空。復學後,我把蟲鳴與星星寫進了作文裡,獲得了徵文比賽的一等獎。那一刻的我忽然明白,這就是回敬。當世界贈我以殘缺,我便以詩意回敬;當命運奪走我的前路,我就駐足仰望天空。
一個人的成長之路總是起起伏伏。聯考前三個月,模擬考失利後,我感到很焦慮,我彷彿又變成了曾經那個將試卷揉成團的少年。當我顫抖著翻開錯題本時,晚風忽起,窗邊的風鈴發出一串清響。我下意識抬頭,便看見了那些便箋上的字:「今日聽雨,作詩一首。」「觀測到流星三顆。」在那一刻,我想起了馮驥才先生說的一句話:「生命給了一隻右手,還另外給了你一隻左手,就是為了讓你自己幫助你自己。」原來,那隻一直默默陪伴、給我力量的左手,就是過去每一個認真記錄生活的自己。
風漸漸停了,風鈴卻在繼續搖晃著,彷彿為這個平靜的午後打起節拍。我下樓拿了一支筆,並撕下一張新的便箋,在上面寫道:「世界贈我風雨,我贈自己風鈴與詩。」
蟲鳴、病痛、晚星,這一切的空無與豐盈,或許就是世界贈予我的、一份未經雕琢的厚禮。原來,真正的饋贈,是當我們親手搖響生命的風鈴時,學會接住自己的那一個瞬間。當殘缺被賦予意義時,遺憾變成了回甘;當我們在自己的詩行裡安靜下來時,便會發現,整個世界都在悄然為我們押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