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古典詩文中最遙遠的一抹藍,也是最貼近人心的一聲長嘆。
在尚未測量世界邊界的年代,人們站在陸地的盡頭,眼看著無垠無際的波濤起伏,怎能不興起近乎敬畏的凝視?海的彼端既不可知,風的去處亦不可尋覓,於是恐懼與想像交織,便幻化出傳說中漂浮的仙山與不死的夢。傳說海上有蓬萊,有瀛洲,有可以逃離塵世苦厄之地。於是,人心在浪濤之上,悄悄地長出了翅膀。
然而,真正讓海洋走入詩歌的,往往不是神話,而是人。想當年曹操立於碣石山上,遠望滄海,他所見的不僅是「水何澹澹」,更是一種與天地並肩的雄心。在曹操的心中,海不只是風景,而是胸襟的延展,是志業的回聲。那一刻,人的渺小與宏大同時存在,猶如一葉扁舟,卻也似萬川歸流。
詩人以海為鑑的胸襟與豪情,在李白筆下亦發出壯語:「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這無疑是詠海詩的高峰了。儘管眼下道路阻滯,但是李白總是說:一定有乘長風破萬里浪,橫渡過大海,實現自我抱負的一天。
只不過那一天,一直等到王之渙登上高樓,望見「黃河入海流」,到那時詩人忽然發現時間變得很具體。河水終究不回頭,日光終將隱沒於山後,而人生的美好光陰也在這奔流之中,悄然消逝。海在這裡,已是終點,或曰歸宿。萬物遠行,皆向一處匯聚,如同人心,歷經曲折,終究要尋得一個可以安放的地方。
可海並不總是溫柔的心靈歸所。對於遠行者、被放逐者而言,它是一種無法跨越的距離。那些被貶南荒的士人,在「滄海」、「驚濤」之中,看見的是命運的阻隔與自身的孤獨。浪花翻湧,不只是水的聲音,更像是仕途顛簸的迴響。風雨之中,船影微小,人心更微小。
蘇軾曾在夜裡渡海,忽然看見雲散月明。他問:「誰點綴?」卻又自己回答:「天容海色本澄清。」這不僅是對景物的描寫,更是一種心境的完成。歷經風波之後,他終於明白,真正的清明,不在海上,而在人心。海,於是從外在的風景,轉為內在的映照。
然而蘇軾也曾經在經歷磨難之後,由於內心的憤懣與痛苦而吟出:「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這使我想起在人生的風浪與人心的暗潮之間,曾經有一部劇,如同一艘離岸的孤舟,緩緩駛入文人想像的深海。那是丁耀亢的戲劇《化人遊》。在這齣戲裡,大海是一道門。一旦登舟,便離開塵世的秩序,進入一個可以與古人對話、與神仙同遊的世界。
何野航,這位懷才不遇的書生,他的出海不是為了風景,而是因為胸中無法安頓的靈魂。海,於是張開它無邊的胸懷,讓一切可能發生……。
舟行東海,卻不曾朝向某個地理的彼岸,而是駛入時間的深處。何生落入大海鯨腹中而得以與歷代名人同舟泛遊,詩人曹植、李白、杜甫,滑稽祖師東方朔,茶聖陸羽,以及美人西施、趙飛燕、薛濤、盧莫愁……。何生與眾仙飲酒賦詩,歌舞昇平,極盡聲色之樂。直到行至弱水,船難發生……。
當日在魚腹中,曹植的才情尚帶酒氣,李白的詩句如浪翻飛,杜甫的憂思在海風中低迴;西施輕步如水,趙飛燕舞影如雲,歷代的美與才,竟都在這同舟之上。
這是一場違背歷史的盛宴。卻也是對現實生活的嘲諷。當人世間竟容不下高調的才華,則唯有幻境,能讓一切的不可能都在這裡相逢與實現。
海,成為時間的溶解之地。讓過去與現在,在浪間相遇。當風浪驟起,當巨鯨張口,何野航的世界忽然翻轉。他墜入大鯨魚的腹中,深處幽冥之內,他遇見了屈原。這一相遇,仿若命運的召喚。一個是戰國逐臣,一個是亂世書生;一個沉江以明志,一個飄泊以求道。他們共吟《離騷》,聲音在鯨腹裡迴盪,如潮水反覆拍打心靈。原來,大海的最深處,收藏的不是寶藏,而是人世的悲憤與高潔。
然而,海永不只是承載歡宴,它亦深藏試煉。在幽暗之中,仙舟歡宴,層層翻轉,一切如夢如幻。只是在夢裡,以名士之才,亦難容於世;而美人遲暮,也終將風流雲散;至於人間功名聲色,直如如浪潮起落,曾不吝情去留。海終將不再是奇觀台,而竟是人生的鏡子。在浪濤之中,萬象浮沉;在幻境之內,一切被看得更清晰。
何野航頓悟了:仙舟是心念,風浪是欲望,鯨腹是困境,而屈原等人,才是靈魂深處永未消磨的那股清流。終於,他不再渴望尋仙。因為自己便是,「化人」。
人最終能在夢與醒之間轉化,在現實與虛幻之間,自渡。
古典文學史其實也是一場關於海的精神遠行。關於大海所有的傳奇,是悲涼的,是奇幻的,也是深刻的。它讓我們看見當現實無法容納理想時,文人便推舟向海;當世界失去秩序,作家的想像力便成為新興的宇宙。因那片海,從來不只是水的集合。它是逃離,也是追尋,是幻夢,也是——一條通往自我的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