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理雪
反思母親的前半生，自從嫁到父親的村子，在尚存重男輕女的社會習氣中，她連續生下五個女兒，因環境困難，其中一個女兒被長輩做主，過繼給親戚收養。而最小的女兒，曾經與附近村莊，一連生了好幾個男孩的人家互換。沒過幾日，兩個被換的嬰孩總是啼哭不止，兩個家庭沒辦法，才又換回來。
我聽到知情鄰居述說的版本是，兩家人的哥哥、姊姊，見到不是原來自己的弟弟妹妹，覺得不習慣，也不敢去抱，所以兩個小嬰孩才會哭鬧不止，加上雙方的母親，都捨不得放棄自己生的孩子，只好都送回自己原來的家，不換了。
然而，在經濟不佳，自有田地寡少的農村，要養育四個孩子成長絕非易事，母親的遭遇有如聖詩〈至好朋友就是耶穌〉第二段歌詞所言：「敢採遇著憂悶試煉/抑是甚麼大煩惱/的確不可常常失志/當將各項來祈禱？豈有朋友到這盡忠/甘願體貼萬災禍/耶穌知咱心的軟弱/將這苦事來祈禱。」
難怪母親在唱到第二段時，也常常默默流淚。或許是她從禱告中的啟示，在工作機會不多的鄉村，很有創意地、找到可以改善經濟的方式，那就是主動蒐集村中牛糞，慢慢做成堆肥。
記不得母親開使蒐集牛糞的準確時間，約莫在我就讀國小低年級時，還是以水牛或黃牛，為主要耕種力的年代。各家戶的牛走在路上，村中並無預備給牛的廁所，只好隨地解大小便。母親利用非農忙時期，就會拿起鋤頭和畚箕，在全村四條主要道路，或附近農田小道巡視，只要遇到牛糞，就耙入畚箕用扁擔挑回家做堆肥。
她平常就會去台糖的鐵支路站，蒐集工廠不要的甘蔗葉存放糞堆旁，這樣牛糞一擔回來時，立即用蔗葉覆蓋其上，消滅臭味。久而久之，就會變成許多農戶爭相採購的，最營養的天然堆肥。每到堆放成熟時，就有預約的農戶來搶購。雖然賺得很辛苦，報酬回報率似乎也不高。
母親此舉幫村中每天做環保，維護各道路衛生，久久也得到應得的少許收入。所以她是一邊哼著第三節歌詞：「設使倦懶攏無氣力/親像挑擔欲跋倒/至大救主咱可親近/萬事攏可對祂討……」
雖然村婦們也都主動，習慣把家附近的牛糞收起來，因為母親勤於蒐集公共區的牛糞，其勤奮與忍辱負重全村有目共睹，在村中得到一個「牛屎婆」的綽號。當村民以此名與她打招呼時，她卻自然與之交流，一點也不以為意，或許她心中有該聖詩的第三節歌詞不斷地在內心唱著：「……朋友若有看輕厭賤/通將這事來祈禱/主能用手遮截保護/心可安然免煩惱……。」
母親這環保行動一直做到村中沒有牛為止，後來附近鎮上有食品工廠，母親才改去工廠上班。村民一時無法改口，牛屎婆之名卻一直被叫著。直到當我在外讀書就業，較久回村一次，有的村民認不出是我，有村民向其介紹：「這是牛屎婆最小的女兒」時，旁邊的鄰居一直向那位村民使眼色，暗示該村民說錯話：「快不要再說那個了……人家是博士，曾在報社上班，是『幼秀』（台語指生活體面）人，住在大城市的……」
我聽了微笑以對。母親不在了，她勤儉的好行為村民都還記得，我永遠引以為光榮的。蒐集牛糞是很好的環保行為，不偷不搶毋須否認，這是見證農村發展的積極參與啊。母親一生勤勤懇懇，能勞動就不休息，她很充實的走完此生。當我思念母親就唱「駕駛樂……」、〈主在叫咱人〉和〈至好朋友就是耶穌〉來紀念她。近十三年，為了照顧雙親，我常回村子，村民一見到我就都知道我是誰，值得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