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親愛的父親!請不要哭泣!(上)

■鄭治平

白先勇寫民國與父親,蔣勳也寫他民國的父親,我的父親雖然個平凡的父親,但他也曾經當選全國模範父親。父親的一生,像高山峻嶺的一棵大樹;因當時的政治氛圍,他生命的大部分時間是靜默不語,他思鄉的眼淚,像一棵大樹般,偶而掉下幾片葉子落下大地,落葉歸根,那是對生育養育的故土、故人的思念。樹欲靜而風不止!父親走後,止不住對他的思念,我也想來寫寫民國年的父親。

父親民國十五年出生在湖南常德縣三湖鄉鄭家坪(三湖鄉含括盤塘湖、烏塘湖、肖家湖),爺爺在湖南常德原本是個大地主,有寬闊的莊園,並且雇有長工種稻耕田,爺爺的土地靠近洞庭湖,每逢颱風湖水氾濫必淹沒土堤,發大水年收成就欠佳。爺爺還曾經在鄉內開了酒坊經營賣酒生意;爺爺生活富裕時,讓父親念了私塾,並幫父親延請鄉內最好的秀才擔任老師,父親默背論語四書經典《四書五經》、《資治通鑑》、《增廣賢文》、《三字經》、《百家姓》總是過目不忘,他到九十歲時還可以出口成章,那些書本裡古聖先賢所言,父親終身奉行忠義之道。他書法寫得更好,十歲年紀就可以幫整個村莊的人寫春聯,受到鄉親稱許,在家鄉被稱為「鄭才子」。但是因為爺爺好賭成性敗光了家產,更糟糕的是爺爺在他所賣的酒裏頭參了水,導致信譽破產,家境一敗塗地;從原本地方富農,落魄最終只剩下三間低矮破落的茅草屋。

父親回憶童年往事如此說:「鄉內沒有中學,因此我上初中時是在外縣市。因為離家遙遠、家境清寒,每學期開學前,我必須在天未亮時即起身出門。肩膀上一根扁擔,左邊裝雜物書籍,右邊是一學期食用的醬菜。家裡有條小黃狗會一路相隨好長一段路程,直到我數度驅趕牠回頭。那時上學途中翻山越嶺除了要提防野獸襲擊外,也害怕土匪流民搶劫;我拚命加快步伐趕路,經常是月亮上山頭時,我才到達學校。……」父親念書的經費,還是依靠他出嫁的姐姐賣了家中的肥豬變現而來。

父親的親娘在他四歲時就死了,當時年幼的父親遭受後母欺凌,因此父親湖南移芝中學畢業後,就無法繼續升學,只得在家鄉暫時先擔任小學教員,幾年後,再到南京自謀生活。到達南京時,恰逢內政部警察總署招考警員,考題是默寫國父遺囑,父親用他那娟秀漂亮的毛筆字,一字不漏地答題,獲得高分錄取。

國是風雨飄盪中,民國三十六年,父親二十一歲,入內政部外事警員班第一期,那時他們的長官擁有好學歷的不在少數。隊職官裡有美國密歇根大學、華盛頓大學,英國倫敦大學,美國警官學校,日本明治大學畢業的。民國三十七年父親畢業,當時畢業生分別分發上海與台灣,父親被分發至上海服務。多年後,我在父親的畢業紀念冊上發現有位林樹文者題辭「嚶其鳴兮」是比較不同於其他長官所題辭。二十五歲入內政部警察總署外事警官訓練班第二期,修業一年,三十八年二月畢業。此後,大陸因國共內戰,國是風雨飄盪,人心紛亂。

1950年三月父親在譚姓好友長輩協助下搭上「中興輪」離開大陸,逃往台灣。父親如此回憶著:「那時港口擠滿了如螞蟻般的軍人、難民,有漂亮的女大學生為了逃命,隨便搭上個沒文化的老兵就嫁了,就只為了到台灣。也有老弱婦孺還沒上船甲板,就被擠落海水裡成了鬼魂,狀況慘不忍睹。輪艙內是人山人海,汗水、嘔吐物、排泄物充滿狹小的空間、臭氣薰天,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有如載滿牲畜的貨船,此惡劣飢渴的環境下,在波滔洶湧海洋裡七天晝夜才到達台灣基隆港……」。

1949年前後國軍在大陸戰敗,國民政府率領大陸二百萬軍民同胞撤退至台灣。在這田橫之島有人找到了桃花源,有人進入了綠島進監牢,也有被裝入麻布袋丟入大海、客死他鄉的。前台大校長傅斯年曾說「……將歸骨於田橫之島」,沒想到他在擔任台大校長任內不到兩年就死在任上,一語成讖!有些聞人如孫立人將軍、白崇禧將軍、張學良將軍則是壯志有酬難伸,終身被軟禁或監視。作家龍應台的父親曾經告訴她:「女兒,你不要忘記我跟你說過,我親眼見到不聽話的人半夜裡被麻袋蒙住,綁在石頭上,丟到海裡去了!」是的,在戒嚴時期聽匪播與大陸家人通信都有可能消失的無蹤影;所以那個年代的外省人大都是孤獨的、沉默不語的,心事都往心裡頭擺。所有來台的大陸人都在等待蔣介石的反攻大業:「二年準備、三年反攻、四年平定、五年建國」。事後證明,那只是個春秋大夢。

但是那一年,國民政府也帶來了一批國家中興人才,諸如:胡適、傅斯年、王雲五、孫運璿、李國鼎、張大千、于右任、陶百川、吳大猷政經文化等各省俊彥,及爾後宗教界的山頭印順、星雲、聖嚴、惟覺等大師,對安頓民心有深沉的穩定人心作用。另外還有歷朝代龐大的歷史文物資產故宮器物。

民國四十五年父母親結婚,時父親薪資七百元;父親靠借錢,克難簡樸完成自己婚姻,他們窮的連一張結婚照都沒有。父親像地瓜般在台灣落地生根了,繁衍了自己的子孫。

民國五十年七月畢業中央警官學校補修班第十二期,畢業紀念冊上趙龍文校長在同學錄序上有那麼一段話:「讀書所以明理,理之不明,則讀書愈多,適足以濟惡耳。民國三十六年,予見幣信驟落,物價巨騰至戰前三百六十萬倍。……國家之大信,莫昭於幣值。幣信一失,軍公教人員,無以為養,社稷將賴何以圖存乎?……越二年大陸淪亡矣……」小時候曾經聽聞父執長輩談起,雙手拿滿鈔票買不到一個雞蛋原來是真實的。

父親比那些老兵幸運的是在台灣島娶妻生子瓜瓞綿延,並且在解嚴之後得以回家鄉探親!父親民國三十六年冬告別疼愛他的鳳蓮大姊,從家鄉常德徒步走到長沙找工作,誰知,此一別即是與故鄉故人永別。父親三十九年三月到台灣,四十六年娶妻生子,五十八年喪偶,此後孤苦撫育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