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熾麟
那扇窗,佇立在二樓的窗台上,黃昏時分,微涼的晚風吹拂著,夕陽金黃的腳步在磨石的牆面上攀爬。一位孤寂的老人,一張暗沉蒼老的臉頰,眼神恍恍惚惚地望向窗外,這破舊的木製窗台邊,歲月蒼老的容顏凝滯在這斑剝的牆面上,而校園內草木扶疏,寂寥荒蕪。
今天,那扇窗依舊佇立在那裡,外牆經過粉刷後已經煥然一新,陽台上也安裝一面明亮的窗玻。同樣高度的層樓上,麥味登重新裝潢的看板上,一盞明亮的燈光照在隔鄰的房間內。我沿著這靜寂的校園圍牆邊,走在寬敞潔淨的紅磚步道上,習慣性地向上仰望,不見那老人孤獨的身影,卻驚見房內亮白的牆面上懸掛著一幅老人的遺像,我一再地回頭審視,方才的影像和舊時坐在窗台邊的模糊容顏交錯疊映。
時光流矢射向遼敻的大地,水流淙淙,我彷彿穿越時間的隧道後頓生恍如隔世的感覺。人生在世,奄忽滅寂,去夏鮮明的人影剎那淹沒在時光的漩渦中,浮生若夢,凝眸一瞬間,忽然覺得物是人非了。
悄寂的房間內,我拉開抽屜檢視著母親生前的飾品,項鍊玉鐲手錶和相框內黑白的照片,然而母親早已不在人世了。父親捧著母親的遺像在房間內和客廳中遊走,外出散步時亦攜帶身旁。歲月無情,鴛鴦失侶,漫漫長夜,枕畔孤燈,亮至天明,寂寞無邊無際鋪天蓋地襲來,窗外夜幕黝暗而又深沉。
炎夏已至,蟲鳴唧唧,我走過紅磚步道,那扇窗,窗前熟悉的影像烙印在我的腦海。都市夜晚萬盞明亮的燈火一一亮了起來,我默默地凝望著窗外。隔著久遠的年代,我們模糊的面容,我們倉促投宿的身影終將會被所有的人遺忘,彷彿未曾存活過似的。都會喧囂的車聲掩蓋我惶亂的心跳,我踏著遲緩的步履,走進紅塵滾滾的喧嘩中,而黑暗的夜色也將籠罩人世間曾經發生過的嘈雜和一聲聲如泡沫般無言的嘆息。
天氣放晴時,心心念念地想去福德街和府中路交叉的路口,一具綠色傘棚下擺滿琳瑯的各式糕點,草仔粿、米苔目,紅龜粿,記得小時候懸掛廚房牆壁的模型,龜形花紋深刻木板,看著母親將內餡包裹,再鋪覆模版內,反面拍擊,跌落掌中,一顆顆紅龜粿整齊有序地排列鍋中,抹上豬油,炊蒸多時,縷縷白煙冒起,我在灶旁頻頻孵夢,幻想著蒸熟後黏口香甜的紅龜粿。忘了是喜慶時節?還是清明時分?母親總會提著竹簍和我經過要塞司令部旁的荷塘,前往布袋蓮交錯縱橫掩蓋池面的山麓,灰褐的鬚根在水底蔓延滋長,密密麻麻地形成一塘混濁的池水,烏黑軟泥攀附池旁,我亦步亦趨地跟在母親身後惟恐跌落池內。繞著雜草叢生的池畔通往山中,一段上坡路後,迎面是一片斜坡寬闊的綠色草坪,山風徐拂,母親在斗笠下埋首採集一朵朵柔軟的鼠麴草,然後置入竹簍中。我仰望蔚藍穹蒼,母親的碎花襯衫在眼前晃動,我嗅聞熟悉的母親氣息,愉悅地望著散佈在山邊樹叢水溝旁朵朵黃色羞澀的小花,花朵在遠方搖手呼喚,我在山谷草坪中爬上跑下。滿籃的綠色鼠麴草浮映天上疾走的流雲,母親脫下斗笠,揮搖以驅散燠熱的午風,我看著山坳深處的青碧山路,看著池面簇擁叢生的布袋睡蓮,感覺人生正待起始,陽光從山頭綻露,愉悅光明的日子無邊無際,在遠方等待著我邁步前行。
炎夏時分,外出歸來,母親總會從冰箱內拿出白色的米苔目,那蜷縮的米條,經由糖水浸泡逐漸鬆軟,熾陽高懸,走入室內,母親忙不迭地端出一碗,燥渴之下,狼吞虎嚥,冰涼可口,頓感舒爽。鬆軟的米條,吞入肚腹,加上鮮甜糖水,胃內一片沁涼,母親在旁頷首微笑。如今慈母不在,日子放晴,總會心心念念地想要前往這巷口古樸的小舖,重尋舊時飄逝的流光。陽光照在綠色的塑膠傘棚上,無論風吹雨淋,一顆顆跌坐在攤上的米糕,油飯、草仔粿、紅龜粿,仙草凍、仙楂、八仙果,令我在攤前徘徊猶豫,過濾著舊時的歲月,在幕幕陽光層流下,找尋散落在記憶邊陲若隱若現的身影,那些晦暗匿隱在時光皺褶中的形影忽焉逃逸,我在攤前拿起挑選然後放下,我在找尋著甚麼?嗅尋草仔粿的香甜滋味?米苔目清涼的軟稠口感?還是烏黑仙草凍下隱藏的青草氣息?我在歲月的罅隙中翻箱倒櫃,我在時光的逆返中回首流連,我在尋找著母親的身影,這已不在人世的親切形影已然遠離,我咀嚼著微甜軟嫩的青色粿皮,飽含淚水的眼眶情不自禁地滴下幾顆淚珠,模糊的視界,前途漫漫。我在媽祖廟前,祈禱膜拜,人鬼兩隔,陰陽錯離,今生只存記憶。在神龕微明的燈火下喃喃祝福,廟前人潮熙來攘往,生活一切如常,我存活著,走過喧囂的世界,走過商店前嘈雜的人群,我在流散如水的人潮中穿梭晃蕩。我在期盼些甚麼?我在找尋些甚麼?凌亂的市街,錯綜的纜線,喧囂的市聲。金色塑身的媽祖神像佇立街頭,車輛分流而去,駛向不知終點的遠方。緩慢的步履,在騎樓向下走著,這裡是近鄰林家花園的巷弄,我喜歡在這幽靜的街坊遊走。斑剝石牆上堆疊古老灰蒼的屐痕,石椅上光潔清涼,我在椅上凝眸臨街而過的路人,人影灰黑,有時又艷赤亮黃,萬丈紅塵中拂掠而過的紅男綠女,蠕動如蜉蝣般,散逝在流洩而過的波光中,我在舊日輝煌的古宅樓宇下,看著活絡蓬勃的生機在眼前閃現,攤攤依附潮流與時上下的日子,飛奔如河水,我在水流轉折處,在湍急的河岸揮手呼喚逐漸遠去的母親,金燦波光迎面撞擊,恍惚朦朧間,一間小小的店鋪,在炙陽下,一具撐開遮蔽烈日風雨的傘棚下,琳瑯滿目的古老糕點,一縷縷沿著鼻端而來的香味伏擊腦海,我彷彿看到母親身穿綠色碎花的襯衫在山麓上斗笠下埋首採擷那已被遺忘多時,猶兀自在山邊水塘畔恣意開花生長的朵朵鼠麴草花。
乾燥的草莖在閣樓上曝曬,紛飛的種子四處飄零,落在屋宇,落在牆壁縫隙,落在雨水聚集的簷際。清明來時,撐破土壤,綻露頭角,仰首蔚藍的世界,微風吹來,黃色的花朵,綠色的枝葉,在夢中搖曳,在清明時節的山麓上翻飛。山梔花樹下,香氣瀰漫,萎落的白色花朵,逐漸變黃,置於案頭,花香四溢,瀰漫室內。窗外鳥雀啁啾,期盼雨過天青,雨幕漸疏,終於停歇,我尋找著記憶的巷弄,試圖走出歲月的迷宮,找尋心心念念懸浮腦海深處,那一間佇立在福德街口古樸而又充滿懷舊氛圍的攤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