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瑞雄
五月十一日清晨,新竹湖口廠區門外停著十幾輛遊覽車,穿著制服的員工三三兩兩聚在已經拉下鐵門的工廠外,有人默默拍照留念,有人說不出話,只是站著。這些在普利司通工作了七年、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人,前一個週五才接到公司通知,工廠要關了。沒有足夠的預告,沒有充分的協商,只有一輛遊覽車把他們載往陌生的地點,要他們簽字,要他們離開。
就在這場裁員風波仍未平息之際,日本美妝集團資生堂隨即宣布,位於同一工業區的湖口廠也將在明年逐步停產,並於二0二七年正式關閉,約一百七十名員工將面臨去留問題。兩家在台深耕數十年的日本企業,在短短幾天內接連宣布撤出,震動程度遠超過單純的人事變動。這不只是幾百人的飯碗問題,更是台灣整體產業結構長期傾斜的一個警訊。
企業有調整全球布局的自由,這一點毋庸置疑。普利司通將生產線撤回其他據點,資生堂將護膚品產線移回日本,兩者在財務邏輯上都站得住腳,特別是在美中貿易摩擦持續、全球供應鏈加速重組的大環境之下,跨國企業集中產能、降低成本,幾乎是一種必然的商業反應。問題不在於企業選擇離開,問題在於當這些企業離開之後,留下來的人,誰來接住?
台灣的產業這幾年愈來愈單一,台積電、聯發科、AI晶片,幾乎每一則財經頭條都圍繞著半導體旋轉。股市狂飆,科技業徵才搶人,竹科園區新廠一棟一棟蓋起來,政府樂觀地宣示台灣站在全球科技浪潮的制高點。這些當然都是事實,但事實從來不只有一面。就在同一塊土地上,另一群人正在靜靜地失去工作。他們不會出現在財報發表會上,也不會成為科技媒體的封面故事,他們只是每天早上八點進廠,傍晚五點下班,把日子一天一天撐下去的普通人。
或傳統產業式微是時代的必然,失業的工人可以轉往科技廠,反正湖口周邊的半導體供應鏈也在搶人。這種說法聽起來合理,卻有意無意地忽略了現實的殘酷。一個在輪胎廠做了二十年的五十歲員工,要在短短幾個月內轉型進入半導體業的生產線,需要的不只是意願,還需要時間、資源、以及一個願意等待他的勞動市場,而這些往往都付之闕如。科技廠要的是年輕、有彈性的勞力,中高齡勞工在這個市場裡的競爭力本來就不對等,政府若只靠「園區還有缺工」這句話來回應傳產失業潮,未免太過輕描淡寫。
更值得深思的是,台灣的就業人口中,靠傳統製造業維持生計的人數,遠遠超過半導體直接雇用的規模。高科技產業的產值固然驚人,但它是資本密集、技術密集的行業,每一個職缺都需要長時間的培訓與篩選。傳統產業則不同,它吸納的是大量教育程度不一、年齡層廣泛的勞動力,是維繫基層家庭穩定的重要支柱。一旦這根支柱在政策的冷落中持續空洞化,社會的承重能力就會在不知不覺中削弱,直到某一天崩塌。
政府角色在此刻尤其重要,不是在媒體追問時才說「會持續關注」,而是要主動介入,建立更完善的預警機制,要求大型外資企業在啟動關廠計畫之前,必須給予充分的預告期,並提供系統性的轉職輔導與生活補貼,而不是把一切都推給勞工自己去承受。在美中貿易對峙持續、關稅壓力山大、全球供應鏈仍在震盪重組的當下,這樣的關廠事件很可能只是開始。
湖口廠的燈熄了,不是世界末日,但也不應該被當作無聲的代價默默接受。每一盞熄滅的燈後面,都有一個家庭在黑暗中摸索。這個社會欠這些人的,不是同情,是一個真正完整的安全網。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